楔子
第一章　傘師
第二章　不請自來的新房客
第三章　止戰區
第四章　挲袈組
第五章　盯梢
第六章　鬼蝶
第七章　阿彌爺爺的藏書室
第八章　十二護身傘
第九章　邁向除魔師之路
後記

《囚魂傘》

星子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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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樣的深夜醒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樣帶著倦意的情形步下床。

　　他沒有尿意也不口渴，但他還是醒來並且下了床，恍恍惚惚地在亮著小燈的睡房裡走著。他家很大，他和他的哥哥、姊姊都有自己的房間，他的爸爸事業有成，媽媽溫柔賢慧。

　　而他的房間堆滿了玩具和圖畫書，只有十歲的他很幸福。

　　在他小小的年紀裡，從來不知道「痛苦」是什麼、「哀傷」是什麼、「恐懼」是什麼、「孤單」是什麼……

　　前幾天他在學校和同學追逐玩鬧時跌了一跤，白嫩的膝蓋上摔出了個大傷口，那是他出生以來所承受過最大的「痛苦」；半年前他養的小白兔生病死了，那是他體驗過最大的「哀傷」，整整哭了兩小時；鬼片是他最大的「恐懼」，但當他瞇著眼睛，擠在哥哥和姊姊的中間時，那種討厭的感覺便會漸漸地消失；至於「孤單」，他從未感受過。

　　他推開房門，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週未的深夜醒來、下床而且推開門，他本來不是好好地在溫暖的被窩裡睡覺嗎？

　　似乎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吸引著他，又或者是那個不甚明顯的聲音，那是一個很低微、很低微的聲音，像是一種咀嚼聲──他覺得一定是聲稱要開始減肥的姊姊半夜受不了饞意，偷吃零食。他揉著眼睛，來到了姊姊的房門前，他要去揭發她、取笑她，順便向她要點零食，回房開燈看漫畫，反正明天是假日。

　　他推開了門，微微吃驚，他沒有看到預期中的情景。

　　姊姊房中亮著小燈，而姊姊正看著他，但是，姊姊的眼睛為什麼那樣混濁？

　　※※※

　　從這一刻起，那些他以往不曾體驗過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找上了他……

第一章　傘師

　　細雨在車窗上濺開一個又一個的水露圈圈，隨即又被搖晃的雨刷刮開。窗內後視鏡上懸著三隻香包，兩大一小，正隨著車行微微搖晃。

　　「其實，住在鄉下也不錯，未必一定要在城市裡人擠人。」

　　禮珊側頭看著車窗外那片遼闊田野，悠然神往，她望著天上那十來隻振翅飛鳥，從天的一邊掠過了車頂飛向另一邊。禮珊隨著飛鳥行徑方向轉頭，想要透過另一邊的車窗再看看那些飛鳥。她輕輕朝專心駕車的碇夫靠去，摟著他的右肩，在他臉頰親了一下，跟著將頭低了低，看著那些飛鳥遠去。

　　「是不錯，挺悠哉的。」碇夫回吻禮珊，他透過後視鏡的反射看著倚在自己肩上的禮珊，略顯歉意地說：「但我們工作的地方在台北，這裡是高雄美濃。」

　　「或許我們可以試著請調勤務地點。」禮珊說，她坐直了身子，低下頭，伸手輕拂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說：「不見得要從北部調到南部，但至少，可以去個清靜點的地方，有個大院子，可以種點花、種點菜什麼的。」

　　「嘿嘿，其實，那類地方未必『清靜』，妳知道的。」碇夫一笑，但他見到後視鏡中禮珊若有所思的臉時，便替自己的笑容添上幾分嚴肅，他說：「禮珊，我明白妳在想什麼，我也考慮過了，寶寶出生之後，我們就請調二級後勤，妳想要清靜些，我們就清靜些，我指的是真正的『清靜』，而且安全，這地方可不『清靜』。」

　　「嘻。」禮珊顯得有些受寵若驚，她又側頭在碇夫臉上吻了吻，問：「怎麼突然轉念啦？你之前不都是樣樣衝第一嗎？」她這麼說時，似乎又有些擔心碇夫會反悔，便拉了拉他的手，往自己的肚子輕輕一按，低聲說：「寶寶，你要記住你爹地答應過你的事喲。」

　　「哈哈。」碇夫輕輕摸著禮珊的肚子，說：「妳不用擔心，等我們剿了黑摩組的老巢，我就申請調往二級後勤。」

　　禮珊點點頭，眼神流露出幾許陰鬱，說：「不是說等寶寶出生嗎？怎麼一下子又變成要等到剿掉黑摩組呀？」

　　「妳在想什麼？」碇夫哈哈一笑：「寶寶出生也是七個月後的事了。黑摩組，哼！吸血喬，哼！不用三個月我就剿了他。妳放心，只會快不會慢，我有把握在寶寶出生前解決這件事。」

　　「是就好了。」禮珊呆愣愣地望著窗外嘆道，好半晌才開口：「吸血喬沒那麼容易對付，我現在有了寶寶，沒辦法時時刻刻陪你出勤，老實說，我很擔心……你盯他盯得那麼緊，小心他找到機會反咬你一口。」

　　「有什麼好擔心的，妳忘了以前總是我在保護妳呀，好幾次為了救妳，差點丟掉性命，妳乖乖待在公司後勤，我才放心呢。」碇夫呵呵笑著，將車子轉入山坡旁一條小徑，在山坡窄道裡曲折向上。碇夫小心翼翼駕著車，生怕顛簸震動讓有著身孕的禮珊感到不適。

　　「哼，才不是這樣。」禮珊可不贊同碇夫的調侃，她舉了好幾個例子，說明在哪一年、哪一次的任務裡，若是沒有她，碇夫可要吃大虧了。

　　「是是是！」碇夫連連點頭。「妳最棒了，沒有妳不行。」

　　「本來就沒有我不行，你開過頭了啦！」禮珊突然低喊一聲，指向右側那條過了頭的小徑。

　　「好、好、好，我沒有妳不行。陳碇夫沒黃禮珊不行。」

　　碇夫倒車，緩緩地轉入那條小徑，又足足開了五分鐘，經過一片幽靜竹林，這才在一處佔地不小的三合院建築前停下。

　　碇夫熄火下車，撐開傘，接出禮珊。他倆身子緊緊相倚，來到了三合院圍牆正門前。禮珊正要伸手按門鈴，那厚重深紅木門便緩緩地開了。

　　在那木門後站著一名少女，年紀大約十六、七歲，面貌清秀素雅，穿著樸素裙裝，手中也撐著一把傘，卻不是一般塑膠雨傘，而是一把油紙傘，紙傘油黃，傘面上畫著青空飛鳥。

　　「曉春長這麼大啦！」禮珊「咦」地一聲，向那叫做曉春的少女大聲打了招呼。

　　「你們是協會的人，你們認識我？」曉春淺笑底下增添少少訝異，她仍然禮貌地領著兩人進入合院中央空地，朝著正廳去。

　　這合院幅地甚大，在左右護龍外還增建兩道護龍，是「五間起」形式的大戶合院。碇夫和禮珊踏上了合院中央那被稱為「埕」的空曠地帶，立時便感到全身發麻，這是因為「埕」的四個角落設立著強大的攻擊結界，比起合院磚牆、護龍上的守禦結界要來得剽悍凶猛許多。

　　「別擔心，你們身上沒帶壞魄氣，這裡的結界不會傷害你們。」曉春回頭，微笑說。

　　「曉春，妳忘了十年前那五天嗎？」禮珊問。

　　「嗯？我沒忘啊，呀！你們是那時候的大哥、大姊嗎？」曉春驚喜地說，她補充：「但是……那時候來了好多人，我不記得誰是誰……」

　　「這也沒錯，那時候協會從各地調人來支援，上海、東京、首爾的分部都派了人過來。」禮珊回憶著十年前那五天之中這兒的盛況。

　　※※※

　　那一年這合院八十五歲的主人郭善良過世，郭善良的獨子郭意滿繼承了家業，成為郭家第一「傘師」。當時這消息傳遍四海，各路妖邪鬼怪、地下組織都想要藉此機會撈點好處，有些小妖小魔想要救出被禁錮在郭家囚魂傘裡的老大哥，也有些魔物想藉著郭家合院裡藏著的千支「囚魂傘」來修煉己身魔力，會打這算盤的自然也包括了四指的人。

　　然而郭善良生前結下的人脈、鬼脈、魔脈可也不小。郭善良去世的消息一出，不少與郭家友好的異人術士、山中大魔，也自各地自願趕來守禦郭家，靈能者協會更是調派了一批又一批的好手前來支援。

　　碇夫、禮珊兩人在魔物發動攻擊的前三天被調來支援，負責守禦後院、照料六歲大的曉春，六十來歲的郭意滿則帶著兩個兒子在合院空地擺了流水席，招呼各路朋友。

　　在作戰最凶烈的五天當中，整個合院被黑色的結界籠罩。而四指的人在煽動數批魔物強攻數天之後，發動了最後的猛襲；他們驅趕著飛獸從空中襲擊、操使著魔物從護龍外牆群湧而入，甚至還有些鬼物鑽入地底，強忍著護衛結界侵蝕，硬是鑽地而出，和守禦的術士們展開惡戰。

　　在那五天當中，曉春的父母和叔叔不幸戰死，郭意滿也受了重傷，支援的守軍個個狼狽、負傷慘烈，但他們最終仍成功守住了郭家合院，沒讓魔物和四指得逞，沒讓合院裡的千支囚魂傘落入敵人手中。

　　「我記得那時候家裡來了好多人，還講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原來還有外國人。」曉春笑了笑說：「那時候我才六歲。」

　　「現在變成美麗的小女人了。」禮珊微笑回話。

　　「阿滿師現在還好嗎？」碇夫問。

　　曉春領著兩人進入正廳，招呼他們在一張大桌前坐下，然後又從廚房端出青草茶和花生、瓜子等點心，對他們說：「阿公剛剛吃了藥，在睡午覺，你們先吃些點心，晚點我再叫他起來。」

　　「沒關係，不急、不急。」禮珊點了點頭。

　　「曉春，那妳先把妳知道的經過告訴我們好了。」碇夫喝了口青草茶，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

　　「嗯。」曉春點點頭，待兩人喝了幾口青草茶後，便領著兩人來到合院右側護龍。護龍數間房中盡是滿滿的傘架子，架子上是一支支的油紙傘，在一隻木架旁的地板上有塊木板，上頭有手把。曉春拉開了木板，底下是一個空洞，有梯子通往地窖。

　　碇夫和禮珊先後下了地窖，他們以前未曾進入這地窖，只知道裡頭藏著近千把囚魂傘。此時下來，才知道這地窖比他們想像中更加深長，狹長的地窖斜斜往下通，兩旁牆面上釘著一排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擺放著一支支的油紙傘。

　　「嘶──」禮珊吸了口氣，這地窖裡瀰漫著的迫人氣息讓她感到些許不適。碇夫望了她一眼，問：「妳要不要先上去？」禮珊搖搖頭，笑說：「你應該知道我沒這麼孱弱，只是頭有點暈而已。」

　　「啊，我忘了給你們這個。」曉春聽了兩人對話，趕緊快步走到一隻櫃前拉開抽屜，摸出兩個紅繩符包，交給兩人說：「這裡囚著許多鬼物，陰氣重，戴著這個會舒服些。」

　　「來，妳戴上。」碇夫接過了那兩個符包，一隻掛在禮珊頸上，另一個纏在禮珊手腕上，他說：「兩個妳都戴著，我不用。」禮珊斜了他一眼說：「你就喜歡逞強。」

　　「你們應該知道地下這些傘都是……」曉春領著兩人來到地窖中一處較寬闊的空間，在那兒有張大桌，桌上凌亂不堪，有砸碎了的瓷瓶、碗盤，散落的香燭、符籙，還有一把把破碎、斷裂的油紙傘。

　　「嗯，我們當然知道。」碇夫回答。

　　囚魂傘──顧名思義，每把傘中都囚禁著一個或是數個鬼魂魔物。

　　這些被囚禁在傘中的傢伙，有的是長年騷擾人間而被降服的魔物，也有死後恍惚遊蕩被逮著送來這兒的，傘師通常會將他們收入傘中，長年供奉，化去他們的粗暴戾氣後，再視情況放回山中。

　　這一整個地窖便如同一座地底囚牢，或是一間修行禪室，更猶如一支剽悍部隊。這也是郭家如此受重視的緣故，倘若這地窖出了什麼差錯，近千支囚魂傘裡頭的魔物紛紛離傘而出，那可要天下大亂了。

　　靈能者協會對郭家的看法兩極，有些成員認為在郭善良死後，繼承家業的阿滿師操傘實力遠不及父親，覺得阿滿師沒有足夠的力量管理這千把囚魂傘，應當取消阿滿師的異能者許可協議，沒收他千支囚魂傘，以免出了差錯，群魔亂舞。但協會裡另一派可是大大反對，一來傘師這項異能奇術好歹也有數百年傳統，也幾乎算得上是日落世界、異能圈子裡的一種文化資產了。郭家又一向和靈能者協會交好，倘若他們強行整治阿滿師，那麼勢必會激起其他中立異能者的不滿，甚至倒向四指，屆時局勢肯定不妙。因此，這些年協會仍然時常和阿滿師保持聯繫，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便大力相助，和阿滿師維持友好的同盟關係。

　　而碇夫和禮珊會在今日抵達郭家，原因是由於前夜裡曉春打的一通求援電話。郭家求援，自然是一件大事，協會當夜便趕派一批人前來關切，卻讓阿滿師擋在門外。

　　阿滿師年歲越大，越是固執，他不信任那些新進的協會成員，更不肯透露合院裡頭發生的事，直稱曉春睡迷糊打錯了電話。儘管每個協會成員都感應得出合院大門後頭那亂亂糟糟的異樣氣息，即便是感應力較差的新手菜鳥，至少也見著了阿滿師負傷的狼狽模樣，但阿滿師連趕人的掃把都取出來了，協會成員當然也不敢強行硬闖。

　　消息傳回高雄分部，大夥兒四處聯繫，才找著了當年參與合院守衛戰的碇夫和禮珊，他倆在那之後，也曾協助阿滿師處理過一些收伏魔物的事件，是阿滿師少數信得過的協會成員。於是今兒一早，碇夫和禮珊便駕車南下，禮珊頂著三個月的身孕跟著碇夫，為的正是向阿滿師展現協會的善意和誠意。

　　「難道傘裡頭的魔物溜出來了？」碇夫看著狼藉一片的密室，狐疑地問。

　　他感到有些為難，倘若阿滿師無法控制這些囚魂傘，那麼靈能者協會勢必要插手干預，甚至是接管全部的囚魂傘。阿滿師自然不肯輕易將這些「祖產」交到旁人手中，到那時候，衝突在所難免，即便是舊日忘年之交，也免不了要搖身變成敵人，場面必定不會好看到哪兒去。

　　和睿智隨和的阿善祖師相比，阿滿師可偏執倔強許多，要是一場惡戰落了下風，阿滿師激動暴怒之下，抱著玉石俱焚的打算，解開這千支囚魂傘的禁錮結界，那情形可絕難想像。尤其郭家這囚魂傘中，其中有四支被稱作「郭家鎮宅四傘」，四支傘裡藏著四隻大魔，全都有百年道行，即便協會派出最頂級的好手，頂多一對一打成平手。若是當真走到這種情形，那便是靈能者協會危機分級中的三級警戒，程度不下於當年郭家合院守衛大戰了。若是四指趁此機會見縫插針、挑撥煽動，那自然更加麻煩了。

　　「嗯，這倒不是……」曉春說得唯唯諾諾，她抿著下唇，像是不知如何開口。她見到碇夫臉色逐漸下沉，也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她便更加不知從何說起了。

　　「妳別怕，說給姊姊聽。」禮珊拉起曉春的手，在她手上輕拍幾下表示安撫。

　　曉春這才說：「這幾年阿公身體比較差，所以幾年前，我們另外請了兩個幫手，嗯……」

　　「如果要……驅使鬼魂幫忙，要先向協會申請才行喔……」禮珊聽曉春這麼說，心中有了幾分譜，她苦笑著望向碇夫，只見碇夫低下頭，神情更加凝重。

　　曉春話已開頭，便也無所顧忌了，她呼口氣後又說：「阿公可憐阿毛的工作量太大，便另外找了阿蝦和阿鬼幫忙，誰知道這兩個壞蛋那麼可惡……把傘給偷走了。」

　　原來阿滿師豢養著一個叫阿毛的狗魔在家中幫忙，一般異能者要豢養魔物或鬼魂，得向靈能者協會申請許可之後登記備案，阿滿師未經申請擅自增加豢養魔物的數量，這已經違反異能者協議裡的規矩了。

　　「妳說的阿鬼和阿蝦，是什麼樣子的……幫手？」禮珊苦笑著問。

　　「是兩個壞心眼的混蛋！」曉春嘆了口氣，繼續說著：「有一次阿公在外面採筍子，撞上他們，那兩個不知死活的惡鬼本來想要附阿公的身，被阿公護身傘裡的大鬼打得半死不活。阿公將那兩個傢伙抓回來關進傘裡，本來想教訓教訓他們，誰知道那兩個傢伙油嘴滑舌，每天和阿公講話，逗阿公開心，久而久之，阿公對他們失去戒心，放了他們出來，要他們當阿毛的跟班，幫忙跑腿、打雜。他們常常套阿公的話，向阿公學操傘的方法，到了夜裡偷偷地修煉，他們是人魂，比阿毛聰明許多，操傘術學得有模有樣，然後……」

　　「他們盜走了傘！」碇夫沉聲打斷了曉春的話。

　　曉春臉色煞白，點了點頭。禮珊「啊」了一聲，也知道事情嚴重性，既然阿鬼和阿蝦油滑奸巧，又待在郭家多年，且會令曉春撥打電話向協會求援，那麼被盜走的傘肯定不是一般的傘……

　　「郭家鎮宅四傘……全被偷走了？」禮珊顫抖地問。

　　「不、不……」曉春連連搖頭，說：「他們只帶走兩支……他們本來要一口氣偷四支的，但是被阿毛發現了，阿毛搶回其中一支傘，招喚出裡頭的『黑豬子』來追打他們，他們就招出『長腳仔』來擋『黑豬子』。阿公那幾天感冒身子不舒服，我剛好外出不在，那兩個傢伙是故意挑準時間幹壞事的……阿公驚醒追出來的時候，阿鬼和阿蝦已經逃遠了，阿毛受了傷，長腳仔比黑豬子厲害，殺了黑豬子，正要對阿毛下手，好在我及時回到家，和阿公、阿毛一起把長腳仔……解決了。阿公被氣得病更重了，我……我不知道怎麼辦，想了一天，打電話找你們幫忙……」

　　曉春說得沒頭沒腦，但碇夫和禮珊也大致聽得懂。那黑豬子和長腳仔是郭家四支鎮宅傘裡頭的兩隻大魔。黑豬子是百年山豬魔，長腳仔則是人魂化成的魔，兩個傢伙都是窮凶極惡、道行超過百年的大魔物，郭善良當家時將他們收伏，囚禁在傘中，修煉至今，對郭家傘術的指示號令已極端服從。

　　那夜盜傘大戰，黑豬子和長腳仔兩個百年大魔受了號令捉對廝殺，戰況異常慘烈，阿毛和阿鬼、阿蝦各自派出其他傘裡的鬼物上前亂鬥支援，一接近兩隻大魔的戰圈就給打得頭斷體碎。

　　激戰到了最後，較厲害些的長腳仔擊斃了黑豬子，當時阿鬼和阿蝦早已趁亂逃跑，長腳仔沒了後續號令指示，漸漸不受控制，開始狂亂暴走──阿鬼和阿蝦處心積慮佈局多時，他們藉著阿滿師的信任，在平日供奉四傘的儀式裡，額外補上一些「手續」，喚醒了這四傘大魔多年以來逐漸化散的凶惡戾氣。

　　阿毛率領一批傘中鬼物惡戰長腳仔，加上驚醒的阿滿師、返家的曉春，齊力之下才將百年大魔長腳仔擊殺在合院空地上。

　　明白了事情經過的碇夫默然無語，心頭紛亂、有喜有憂。

　　竊喜的是郭家鎮宅四傘毀了兩支、丟了兩支，失去鎮宅四傘的郭家威脅性便減低許多，協會若要強行干預，阻力便也沒那麼大了。

　　碇夫會這樣想，倒非支持協會強行插手郭家事務，他一直站在和郭家維持友好關係這一派，而且他和阿滿師也有多年交情。他只是考慮到這衝突最終仍無法避免，那麼沒有四大魔物參與的戰爭，或許對雙方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令他憂慮的其中兩支鎮宅囚魂傘，落在那阿鬼和阿蝦身上。

　　藏在那兩支傘裡的百年大魔，一個叫「竹頭鬼子」，一個叫「羌子」。竹頭鬼子是人魂附在竹中許多年，成了竹魔，陰狠毒辣；羌子則是凶狠狂暴的山羌魔。這兩個大傢伙在當年未被郭善良收伏前，都是令協會十分頭痛的難纏角色。

　　而在這當下，兩個奸巧惡鬼帶著兩個厲害大魔四處流竄，會幹出什麼事情，全然無法想像。他們或許懂得些許操傘之術，但專精程度必然遠不及於阿滿師，要是出了什麼岔子，自己被傘中大魔宰了是咎由自取，但失控了的大魔會造成什麼災害，可難以估計。

　　「這……」碇夫始終垮著一張臉，此時終於換了個表情，苦苦笑著，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說：「明白了，但我得聽阿滿師親口講幾句話，才能作決定。」

　　曉春戰戰兢兢地問：「你們會幫我們嗎？」

　　「當然會啊，妳阿公跟阿公的阿爸，都是協會的好朋友，這麼多年，郭家幫了協會這麼多忙，這次出了事，協會沒理由不幫忙，我們可不像沒天良的四指。」禮珊這麼說，像是在安撫曉春，更像是說給碇夫聽，好歹碇夫也是台北分部裡的一個中級主管。

　　「嘿，親愛的，妳不必暗示什麼，這件事情的層級已經高到我想管也管不著的地步了，就算是張董也沒有權力一人決定，恐怕得一路往上報到新加坡的東亞總部，讓他們傷腦筋去了。」碇夫攤了攤手，拍拍曉春的肩，說：「先帶我們上去吧，我再想辦法。」

　　曉春點點頭，領著兩人上樓，掩上地窖木板，回到正廳。他們遠遠便見到阿滿師坐在正廳一個角落，默默地拿著刀器切割竹子，用來製傘的竹子是竹山產的孟宗竹，彈性佳，竹節也較長。阿滿師雙眼無神，一雙手卻熟練得很，不差一釐地將竹子裁剪成一支支紙傘骨節。

　　在阿滿師身旁，還佇著一隻兩公尺高、渾身白毛的大傢伙，那是阿毛。阿毛是隻狗魔，是郭善良兒時養的一隻小白狗，阿毛死後被郭善良父親收入了紙傘裡，千修萬煉，化為犬魔，成為郭家數代忠僕。此時阿毛身上尚可見累累傷痕，幾處地方毛皮盡褪，露出血紅疤痕，那是前夜和大魔長腳仔惡鬥時留下的創痕。

　　「阿公，你怎麼自己下床啦？」曉春連忙上前關切，她轉身指了指碇夫和禮珊，說：「他們是協會的人，阿公以前的朋友，你說只讓他們來……」

　　阿滿師面無表情地望了碇夫和禮珊一眼，緩緩點點頭。

　　「阿滿師！」碇夫和禮珊連忙大步跟上，向阿滿師鞠了個躬，禮珊說：「好多年不見，我們來看您啦。」

　　「你們結婚啦，要生孩子啦。」阿滿師瞧了瞧禮珊的肚子，轉頭向曉春說：「阿春吶，人家要結婚生孩子啦，做把福傘送給他們。」

　　「喔。」曉春連忙轉身內房取出棉繩、剪刀，拉了張凳子在門邊坐下。

　　她從阿滿師腳邊的桶子撿出一支支削整好的竹節，俐落迅速地組合成一柄完整的傘骨，跟著她拿著棉繩纏繞邊線，將傘骨支節紮繞固定。

　　阿滿師望著曉春組傘，滿意地轉頭對禮珊和碇夫說：「你們看，俺小孫女不錯吧，白白淨淨、手腳俐落呀，再過兩年，就和禮珊妳一樣，要嫁人啦。」

　　「阿公啊──」曉春停下了動作，皺起眉頭瞪向阿滿師。

　　「哈，曉春才幾歲，哪有這麼快的。」禮珊掩嘴一笑，望著曉春：「曉春現在是高中生吧，幾年級啦。」

　　「過完暑假，升高三。」曉春答，她檢視著纏繞完邊線的紙傘骨架，然後又進入內房，取出浸泡了柿子油的傘面棉紙，小心翼翼地將棉紙黏上骨架。

　　「喲，老骨頭得站起來動動。」阿滿師站了起來，他見到曉春停下動作望向他，便說：「妳做妳的，俺帶他們走走瞧瞧，阿毛扶著俺就好了。」跟著阿滿師向碇夫和禮珊招了招手，帶他們來到合院側面護龍。

　　幾間房裡堆滿了紙傘，這些傘和地窖底下那些傘外觀相近，但不同處在於裡頭可沒囚著鬼物，只是普通的油紙傘，每個月固定會有商家前來將傘載走，帶到不遠處的雜貨商店販賣。

　　阿滿師向二人介紹了幾間房，突然站定腳步，望了望遠處的曉春，轉頭對碇夫說：「你老實說，你們不是來看俺的吧，是來逮俺的吧。」

　　「當然不是！」碇夫和禮珊連連搖手，急忙開口：「阿滿師怎麼這麼說，郭家跟協會一直是同盟關係，以前協會有事，阿善祖師、阿滿師都大力支持，現在郭家發生事情，我們來幫忙是天經地義呀！」

　　「……」阿滿師默然半晌，將視線從二人的臉上移到護龍房舍門外的陰霾天空，他以往的倔強牛脾氣此時不知飛到哪兒了，臉上盡是茫然無助，他有些哽咽地說：「你別提俺阿爸啦，俺丟光了他的臉，俺把阿爸留給我的四把傘都弄沒啦，俺真是沒有用啊……」

　　「阿滿師，別難過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傘給找回來。我們已經聽曉春說了，那兩個小鬼拿著傘在外頭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阿滿師，您放心，我們會幫您把傘找回來，但還需要您的幫忙。」禮珊安慰地說。

　　「俺能幫上什麼忙呦……」阿滿師歪著頭嘆氣。

　　「那兩個小鬼不難對付，就怕他們功夫不到家，讓傘裡頭的傢伙跑了出來，那就麻煩大了，我們總要知道兩把傘長什麼樣子，有什麼反制的方法……」禮珊細心地問。

　　「你們不會為難俺郭家吧。」阿滿師皺著眉頭說：「俺這些傘都是俺阿爸留下的，是郭家的祖產，誰要來搶，俺只好跟他們拚命啦……」

　　「阿滿師，你放心，協會不會為難郭家，郭家是協會的恩人啊。」禮珊這麼回答。

　　「是啊。」碇夫跟著幫腔，但他可不敢保證些什麼。

　　阿滿師七十出頭，腦筋卻不如郭善良八十歲時清晰，他兩個兒子在十年前護院大戰裡雙雙身亡，孫女曉春才十來歲，再過個幾年，這合院裡的千支囚魂傘便更無人能照料，協會接手管理，也是遲早的事，只願屆時可別撕破臉就是了。

　　阿滿師帶了兩人轉回正廳，拿出幾本相簿，裡頭有那鎮宅四傘的外觀。囚著黑豬子、長腳仔那兩把傘由於傘毀魔滅，阿滿師便也匆匆略過，專心描述另外兩把傘的模樣。

　　他指著那泛黃的陳年相片說：「囚著羌子的傘是紅色的，相片老了，看不清楚，是紅色的；竹頭鬼子的傘是青色的，畫著很多竹子……」

　　碇夫挑了兩張較為清晰的照片，以數位相機翻拍，他問：「那……阿鬼和阿蝦，大概什麼樣子？」

　　「哼，那兩個夭壽子！雜種屌的！」阿滿師一提到阿鬼和阿蝦，脾氣便上來了，罵了那兩個傢伙長長一大串之後，這才大約敘述了他倆平時習性，是兩個油滑善道的長舌鬼。或許是阿滿師往昔喪子，年邁之後腦袋不夠精明，將對兩個兒子的思念轉移到那兩個長舌鬼身上，這才失卻了戒心，將畢生操傘奇術全教給了兩個長舌鬼。

　　「死骨頭！夭壽子！雜種屌的！」阿滿師越說越怒、四處踱步，東翻西找，呢喃自語，比手劃腳說了一大串對付阿鬼和阿蝦的方法，有些是高深的操傘奇術，有些是干擾對方施法的技巧，碇夫和禮珊默默聽著、記著。

　　曉春則是默默地看著門外天空，拿著繪筆，沾染顏料，在傘紙上畫上了花和鳥，寫上祝福字樣。接下來她會替紙傘上一層桐油，再於傘柄結上一串綴飾。

　　※※※

　　在黃昏的時候，汽車駛離了郭家宅院，再度啟程。碇夫小心翼翼地穩著方向盤，讓車子平穩駛下山坡，一旁的禮珊打開車上的筆記型電腦，連上無線網路，將碇夫拍下的照片傳回台北分部。

　　「阿滿師身體沒什麼大礙，大致上的情形我們已經掌握了，有兩個狡猾的惡鬼偷走了郭家兩把鎮宅傘，阿滿師提供了傘的照片和幾樣反制方式，把消息發出去，找到那兩個叫做阿鬼跟阿蝦的傢伙，別打草驚蛇，盯著他們，阿滿師會親自出馬對付他們。」

第二章　不請自來的新房客

　　「老闆娘，一份蔥油餅加蛋、一杯冰豆漿、一個漢堡外帶。」

　　「我要一個蘿蔔糕，嗯……冰咖啡，啊，不……冰奶茶好了，內用。」

　　「四個火腿蛋三明治，四杯冰奶茶！」

　　大雨嘩啦啦地下著，巷口早餐店擠滿了客人，老闆娘的記性極佳，客人再多、點的餐再雜，她也不會搞錯餐點或是找錯錢。她披著一件陳舊泛黃的紅圍裙，動作俐落地翻炒著鐵板上各式各樣的食材，有荷包蛋、漢堡肉塊、蘿蔔糕、蔥油餅、火腿片、培根片等……

　　煎煮食材的香熱氣息隨著翻炒而昇騰，老闆娘將那些熟了的食材剷起放入一旁盤子上，再向身後兩個女兒喊著：「阿晴，再拿一盒蛋來；阿娟，四杯冰奶茶。」

　　阿晴約莫十六、七歲，她將一盒雞蛋遞給老闆娘，然後拿著鐵夾，將荷包蛋和火腿片擺在切邊白土司上，再灑上胡椒粉，裝袋；將漢堡肉塊疊著蕃茄切片和生菜夾進漢堡麵包，擠蕃茄醬，裝袋；將蘿蔔糕挾進紙盒，淋上醬油膏，裝袋。

　　另一邊的阿娟不過十一、二歲，她熟練地操作著封杯機器，將一杯杯冰咖啡、冰奶茶、冰豆漿遞給姊姊阿晴。阿晴聽從母親的吩咐，將那些飲料放入餐點袋子裡，微笑著交給客人，接過他們遞來的錢，再找錢給他們。

　　她偶爾會抬起手以手背拭去自額頭削過臉頰滑落到頸際的汗水，在人潮較少時她會歪著頭低哼幾首她喜愛的流行歌。

　　「老闆娘，兩份蛋餅、一杯柳橙汁、一個總匯三明治、一份蘿蔔糕。」一個汗流浹背、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客人較少的時候進入這家早餐店，他向老闆娘點餐，然後挑了個位置坐下。

　　「嘿，今天胃口比較小喔。」老闆娘呵呵笑著問，她咧嘴時露出了犬齒後的金牙。

　　「明天會吃多一點。」年輕人叫做盧奕翰，他爽朗笑著，抽出幾張桌上擺著的粉紅色餐巾紙，將額頭、臉頰上的汗水抹去。他光顧這家早餐店不過一個半月，而在他光顧的第二週左右，老闆娘便對這個每天早上汗淋淋地來，一人吃下兩、三人份早餐的年輕人相當熟悉了。

　　「你的柳橙汁。」那個十一、二歲大，叫做阿娟的小女孩將柳橙汁放到了桌上。

　　「謝謝。」奕翰笑了笑，他接過柳橙汁輕啜了一口，瞥著櫃台旁阿娟的姊姊──阿晴將總匯三明治對切成兩份三角形，又將蛋餅和蘿蔔糕夾上盤、淋上醬油膏。

　　阿晴將所有食物放上餐盤，且在端起的同時抬頭望向奕翰，在他們雙目交會的那半秒剎那，奕翰感到有個傢伙拿著撞槌朝他的心臟重重撞了一下，轟隆好大一聲，且還有著嗡嗡的回音。即便是起床後的一小時重量訓練，和一個小時高強度間歇跑步，也不會讓他的心跳和此時一樣強猛。

　　這種撞鐘情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也記不太清楚了，只大約記得在光顧這家早餐店兩週左右時，留意到店裡有個樣貌清秀的少女，到了三週左右，知道了她的名字，在第四周他從她手上接過早點和找零時，身體裡像是有個傢伙會拿槌子敲他心臟，直到現在，那囂張的傢伙敲得越來越大力了。

　　但奕翰一直將自己的侷促掩飾得不錯，他咧開嘴巴朝她一笑，想在阿晴過來時和她說些什麼，但櫃台旁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讓她將餐盤遞給妹妹後便轉身接起電話，那似乎是她老爸打來的，交代一些家中瑣事。

　　「先生，你的總匯、兩份蛋餅、蘿蔔糕。」阿娟將年輕人的餐點一一放上桌。

　　此時已過了早餐店最忙碌的時間，阿晴接聽完電話，和老闆娘說了兩句話，便獨自轉身上樓。

　　奕翰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已經儘量放慢了速度來吃，但直到他將一份總匯三明治、兩份蛋餅、蘿蔔糕吃得一乾二淨，便連柳橙汁中的冰塊也全嚼碎吞下了肚子，阿晴仍未下樓。奕翰顯得有些失望，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掏錢結帳。

　　他步出早餐店時回頭望了望，老闆娘已經在整理鐵板，準備歇息了，二樓玻璃窗後垂著窗簾，在兩週前當奕翰步出早餐店，不經意地回頭見到阿晴在窗邊拿著抹布擦窗，還對他笑了笑，他就養成了每次離開都會回頭望的習慣。

　　當然今天見到的是拉起窗簾的窗子，奕翰也不放在心上，這兒樓房距離較近，各樓各戶大部分的窗子都拉著窗簾，他早也習以為常。

　　他伸著懶腰轉進一旁巷子，他抬頭望望晴朗的天空，不自覺地摸摸胸口，在他胸口那件汗濕之後又漸漸風乾的黑色短袖Ｔ恤底下，有塊突起物，他將之掏出，那是一塊比十元硬幣稍大些、褐綠交雜的陳舊方形玉珮。他看了玉珮幾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頭的圖紋，心中那沒來由的茫然便漸漸褪散。

　　奕翰每天不論何時何地，總要這麼摸摸那玉珮，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

　　那塊玉珮能夠帶給他勇氣，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穿過了幾條街，經過一個極大的公園，他看著寬闊草地，看著在公園裡嬉戲的孩童和圍坐在一旁下棋的老人，他猶豫著是要回家睡個回籠覺好呢？還是開始進行他的兼職計畫好？

　　他在離住處不遠的燒烤店裡當服務生，工作時間從下午五點到深夜一點，通常他會在半夜一點半左右返回那租賃不到兩個月的新家。即便已是深夜，他也不會立即入睡，而是將屋裡的燈全都關上，點起幾支白色蠟燭，依照心情來上一、兩百下伏地挺身或是仰臥起坐，一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呢喃說話，一面思考他夢寐以求的「副業」下一步該如何走。

　　他想要成為靈能者協會的一份子。

　　他想要得到一張隸屬靈能者協會正式除魔師的金亮證件，就像十二年前所見到那個風衣飛揚的剽悍男人胸前口袋落下的證件一般。

　　但這並非易事，他沒有任何能夠進入靈能者協會的管道，他不認識任何一位靈能者協會的正式成員或是略知內情的相關人士。

　　許多年以來，奕翰僅從網路上、或是燒烤店裡那不知道轉過幾百手的八卦閒談中，拼湊出極少、極少關於靈能者協會的線索，那些線索說穿了就和沒有一樣，但他並不氣餒，他從未放棄，他一直把加入靈能者協會視為人生的終極目標，活著的意義。

　　奕翰幾乎忘了在「長大後要成為靈能者協會除魔師」的前一個目標是什麼了。太空人？警察？醫生？這些念頭好像都曾經路過當年他小小腦袋瓜裡的人生目標道路。

　　為了將這樣的人生目標更具體地付諸實行，他在高中畢業後申請提早入伍服役，退伍之後便展開了自己擬定的「除魔之旅」，他蒐集各式各樣的靈異傳聞、鬼屋秘辛。一年半來，他搬過六次家，住過各式各樣發生過靈異傳聞的破爛旅館，前往無數個流傳在網路上的靈異照片裡的真實場景探險，他心想，或許有機會能在那兒讓他撞上靈能者協會的成員。他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人，但他早已替屆時的場面準備好數種自我介紹開場白。

　　※※※

　　五分鐘後，奕翰回到了租屋處，那是個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舊公寓，兩房一廳，空間不小，但相當古舊。推開墨綠色鐵門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面三、四十年前或許是潔淨雪白的牆，此時卻像是幾面老舊的調色盤一般，在大片、大片灰黑褐黃的角落還摻雜著各式各樣的色澤和污漬，堆積著好幾戶人家的歲月痕跡。地板也是毫無修飾、接近黑色的水泥地表，有些凹凸不平。

　　在客廳正中擺放著一張搖搖晃晃的四方大木桌，和兩張鐵管板凳，除此之外，客廳幾乎是光著四壁了。

　　奕翰對這樣的空曠倒不以為意，他伸著懶腰，脫下身上汗濕衣物，扔進廁所旁的洗衣籃裡，赤裸著上身進入臥室。

　　說是臥室，也只是在兩房其中一間房裡擺了張蓆子，蓆子上有枕頭和薄被，房間角落堆著幾包行李，一張矮几上擱放著筆記本、零錢、隨身聽等瑣碎小物。這就是奕翰的臥室。

　　奕翰打開蓆子旁那老舊電扇，讓風呼呼吹著身體，此時是盛夏，他覺得自己一整天都在冒汗。

　　奕翰來到另一個房間，他將這裡當成了健身房，裡頭堆放著他自製的健身器材──啞鈴是用四條短鋼筋以布捆成一束，兩端各掛著一隻奶粉罐，罐裡自然不是奶粉，而是摻入廢鐵、石塊的固化水泥；槓鈴的作法和啞鈴雷同，只是鋼筋較長、兩端各自以鐵絲牢牢綁著三隻沉重的大奶粉罐。製作這些器材的材料都是他從附近工地撿來的。

　　他跨過那些隨意散落的啞鈴和槓鈴，來到窗外，向外頭看，緊盯著隔鄰樓房那面正對著他的窗子，那窗是不透明的花紋玻璃，如果消息無誤，那麼他就有機會見到那面窗喀吱喀吱地打開，後頭站著一個焦黑男人──這消息是他一週前在租書店替兩個小學生付了一套漫畫的租金後換得的情報。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正中那塊空洞，那裡本來是個燈座，現在之所以呈現一個空洞，是因為數年前住在這兒的某個住戶，用尼龍繩綁著燈座上吊，他的屍體被家人發現和扯落的燈座一同攤散在地。

　　奕翰歪著頭看著那個露出電線的牆洞，伸出手在那空洞底下輕輕擺著，像是想要摸著什麼一般。他揮手半晌，「呵」地一聲彎下腰來，身子後仰左右搖晃，對空擊出兩記左刺拳和一記輕輕的右鉤拳，然後，他站直了身子，嘆了口氣說：「怎麼大家都看得到，就我看不到？」

　　奕翰承租的這間屋子，是街坊鄰居傳聞已久的鬼屋，自從數年前自殺事件之後，這屋子鬧鬼的傳聞便從未間斷，起初嚇跑了後續承租的幾個房客，之後數年，旅居外地的房東早也放棄了將這房屋出租的打算，直到打聽到這鬧鬼傳聞的奕翰，以一個月三千元租下這十來坪大、兩房一廳的老房子。

　　左鄰右舍信誓旦旦地聲稱，一年之中總有幾次聽到這房子在深夜傳出了沙啞的哀鳴聲，他們說那是當年自殺房客臨死前的反悔求救；也有人說曾在樓下向上眺望時，見過那房客在自殺的房間上方搖晃。而奕翰搬入這傳聞中的鬼屋約莫兩個月，什麼屁也沒見到。他每夜下班返家洗澡後，總會將屋子裡的電燈關上，點上幾支白蠟燭，在屋中踱步，說一些調侃惡鬼的廢話，想要引出屋子裡的鬼，和他們打上一架──這可是奕翰除魔之旅計畫中的一個環節，倘若他可以接二連三地替街坊、房東趕跑那些鬼，那麼或許他的大名有機會傳到靈能者協會成員的耳朵裡，讓他們對他產生興趣，進而吸收他。

　　偶爾他也會自己編造一些誇張的鬧鬼傳聞，例如：「我被八隻鬼附身，他們一直叫我殺人」，或是「我家不乾淨，有千年老鬼要吸我的血」。他覺覺靈能者協會聽到了這樣的傳聞，總該不會見死不救吧。當然，他的計畫總是未能成功，他張貼在各大網站上的假消息被當作鬧板文章，迅速地被砍除。

　　他坐在散落著自製啞鈴的空房中，對著窗戶和幾張過時海報發愣，又想了幾個低劣的鬼怪假消息，考慮找個時間上網咖張貼。他覺得有些睏，小小地打了個盹，一直到下午，他才再次次出門，準備上班了。

　　他和平時一樣，提早一小時出門，在下午四點左右來到住處附近的四號公園，往公園某個角落大步邁去，在那兒有幾處涼亭，一群老人圍著幾張石桌，三三兩兩地閒聊下棋、切磋太極。

　　※※※

　　「老伯，這附近還有沒有消息啊？拜託再告訴我幾個啦。」奕翰捏著手上那隻「俥」，皺著眉頭說，他一面說，一面還費勁地思索他得將手上的「俥」放在哪個位置，才能夠化解石桌對面那個半瞇著眼睛的老頭的「將軍」。當他發現不論自己將「俥」擺在哪個位置上，都是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只好將希望放在殘存的一隻「仕」、一隻「相」和那個縮在角落、可憐兮兮的「帥」身上，他大部分的棋子都讓老頭的殘暴大軍殺光了，老頭用一種類似貓兒戲弄老鼠的戰法在和奕翰下棋，不急著快速擊敗他，而是將他的棋一顆顆吃掉。

　　奕翰無可奈何，放下手上的「俥」，從褲袋裡掏出一張百元鈔票，用食指和中指挾著向老頭甩去，說：「老伯，拜託啦，再跟我說一些啦。」

　　那個老頭接過了百元鈔票，緩慢地將鈔票按在桌上壓平，對折之後收進了胸前口袋，輕咳一聲說：「小子，我們不是說好，你輸一局，一張鈔票；你贏一局，一個消息。你想耍賴啊。」

　　「嘖……」奕翰莫可奈何，攤手起身，搔著頭轉身要走。

　　「小子，你不玩啦？」老伯出聲喊他。

　　奕翰回過頭，垮著臉說：「我怎麼下也下不過你，還不如把時間拿去拉單槓。」

　　「嗯，你陪我下了這麼多天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頭緩緩地將紅黑三十二顆棋重新擺上棋盤。

　　奕翰聽老頭這麼說，便又坐回石椅，用手托著下巴問：「有什麼新消息？」

　　老頭歪著頭想了想，說：「你再陪我下三盤，不論輸贏，我給你個消息。自然，輸了還是要給錢，你如果贏了，我也會多給你條消息，爺爺不佔你便宜。」

　　「好啊。」奕翰聳聳肩，他工作的燒烤店就在公園旁，還有不少時間陪這老頭瞎混，他捏起右手邊的炮擱往正中，來個基本開局當頭炮，說：「看我炸你的兵。」

　　「我讓你炸。」老伯呵呵笑了，拉起屏風馬。

　　奕翰敗了第一盤，老頭告訴了他一個關於三條街外一隻青眼怪貓的傳聞。

　　「啊！老伯，這你已經說過了！」奕翰抗議：「一到晚上那隻貓的眼睛就會發光，神出鬼沒，還會朝人亂叫，被牠叫了的人，就會倒大楣，你上次已經說過了！」

　　「是嗎？」老頭拍了拍腦袋說：「老糊塗了，記不清楚了。」

　　他便又對奕翰說了個關於紫眼怪狗的傳聞，在那青眼怪貓出沒處的對面數條街外，有隻紫眼怪狗，一到了夜裡，眼睛紫光閃爍，紫眼狗從來不叫，卻會朝人拚命搖著尾巴，親熱得很。老伯煞有其事地說倘若有人經過，那怪狗不搖尾巴也不理不睬，那人就會倒大楣。

　　「……」奕翰聽歪了嘴巴，也懶得去判斷消息的真實性，他趕緊將被老頭殺去的紅棋取回，排上被屠城的己方地盤，馬上展開再一次的被屠殺。然後，他得到了這幾條街上關於紅眼兔子與藍眼錦鯉的傳聞。

　　※※※

　　這夜，燒烤店的生意和往常一樣熱絡，燒烤店老闆烤肉手藝絕佳，他能夠憑著在客人拚酒談天聲底下，自炭火鐵架子上的肉串發出的吱吱油濺聲，分辨出肉串是否已經達到最佳狀態。他將那些達到最佳狀態的肉串擺上餐盤，奕翰便會依照點菜單，將那些肉串一一端上客人的桌上，他會替他們收去堆著竹籤和紙巾的餐盤，也會替他們打開新的啤酒瓶蓋，或是招呼那些由父母帶來的小孩子們上廁所。

　　他在這家燒烤店打工的時間，遠比他承租新住處的時間還長上許多，他在這兒工作了一年半，當他在較遠的地方承租鬼屋時，就得在住處和燒烤店花上較多的時間往返通勤，因此，他對現在離住處只要五分鐘的路程感到十分滿意。但通勤時間並非他租房子的首要考量，他在這鬼屋住了兩個月，別說親眼目睹傳聞中的鬼，便連個燈光閃爍或是作個惡夢的經驗都沒有，他開始考慮是否該提早搬走。由於他租的都是聲名狼藉的爛房子或是惡名昭彰的鬼屋，因此也總是能和房東討價還價，將押金壓得極低，這次這個房東甚至連押金都不收，只要他準時交租便好。

　　「等等。」坐在角落那個頭髮蓬鬆雜亂的年輕人，身材高瘦卻駝著背、膚色蒼白且有著深深的黑眼圈，他在接過奕翰遞去的柳橙汁後，突然出聲喚住了他。

　　「這位客人有什麼事？」奕翰轉身，看著那男人。

　　「你就是阿翰？」那年輕人問。

　　「咦，你認識我喔？」奕翰感到有些驚訝。他的個性爽朗外向，四處遊歷一年半，也認識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但就是不記得這個黑眼圈、亂頭髮、皮膚死白的傢伙。

　　「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不過我向一個人打聽到你。」那年輕人一口咬下手中肉串，唏哩呼嚕地吃著那香熱濺油的烤肉串，又喝了一口柳橙汁，配著柳橙汁將肉串嚥下。

　　「你打聽我？你為什麼向人打聽我？」奕翰不解地問。但他隨即愣了一下，有種驚喜的感覺，他自己四處打聽鬼怪消息，甚至自己製造鬼怪消息，目的就是想要惹起一些人的注意，進而引起那些人主動和他聯繫，難道，他成功了嗎？

　　他感到自己的雙腿有些顫抖，這感覺說不上來，便連去早餐店和阿晴說話都不會讓他這樣緊張。他深吸了一口氣，走近那年輕人幾步，試探地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說清楚一點……」

　　「夜路。」年輕人將一串肉放進嘴裡，將手伸向奕翰。「這是我的名字。」

　　「啥？」奕翰咦了一聲，卻仍然伸出手和他一握，他感到年輕人的手異常地乾燥冰冷。

　　「夜路。夜晚的『夜』，道路的『路』，這是我的名字。」夜路重複了一遍。

　　「很酷的名字。」奕翰指指自己，說：「奕翰，盧奕翰，就是我，你……」

　　「阿翰！你在幹嘛，動作快點！」老闆大叫，奕翰只得暫停和夜路的交談，趕緊將肉串端給等待的客人、替他們開酒、收拾桌面、招待新的客人、帶小孩子撒尿。

　　他再次來到夜路桌前時，夜路已經不在了，他望著空蕩蕩的桌面發愣。

　　「阿翰！」同是燒烤店員的小強拍了拍奕翰的肩，遞來一張紙條，說：「這桌客人要我交給你的，他說他是你的朋友，你認識他？」

　　「對，他是我的朋友。」奕翰接過紙條，上頭寫著「我再跟你聯絡」。

　　「他說他這頓給你請……」小強這麼說。

　　「……」奕翰愣了愣，問：「他吃了多少？」

　　「兩百多塊。」小強答。

　　「嗯……我請，叫老闆從薪水裡扣好了，他是我朋友沒錯。」奕翰攤攤手。

　　※※※

　　深夜，奕翰和往常一樣步行回家，他看著前方寧靜的夜巷，看著幾隻趴伏在矮牆上打盹或是嬉戲的野貓，沒有一隻眼睛會放青光。

　　他來到自家公寓樓下，由於公寓過於老舊，住戶也不多了，且大都收入低微，因此便連大門的鎖早壞了，也無人重修。奕翰踏入敞開的大門，向上走去。

　　「嗨。」夜路駝著背，倚著奕翰家鐵門，肩上還掛著一個背包，腳邊放著兩隻大行李，他向奕翰擺了擺手，說：「你說你叫什麼？」

　　「嗯？」奕翰呆了三秒，緩步上樓，他答：「我叫盧奕翰，你……」

　　「我，夜路。」夜路這麼說，他閃身讓開位置，讓奕翰取出鑰匙開門。他不等奕翰招呼，自個便提起了行李，跟在奕翰後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他將行李隨意放在空曠的客廳一角，問：「還挺大的，幾個房間啊？」

　　「兩房。」奕翰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本便爽朗好客，加上夜路似乎便是他追尋多年的「那些人」中之一，他還將夜路另一隻尚未提入的行李順手提進屋中，再將門帶上。

　　「嗯，不錯、不錯。」夜路微微駝背，雙手插在那件舊得發白的牛仔褲口袋裡，四處探看打量，他先是瞧了瞧奕翰的臥房，又瞧了瞧奕翰的健身房，轉過頭來，對奕翰說：「嘿，聽說你一直在打聽這附近發生的靈異事件？」

　　「是……你是聽誰說的？」奕翰緊張地問。

　　夜路也不答，繼續打量奕翰的家，他左顧右盼，來到廚房，自己倒了杯水喝，又說：「聽說你這間屋子房租非常便宜。」

　　「一個月三千，不包水電，是滿便宜的。」奕翰這麼說，他忍不住又問：「你……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你常去公園找一個老爺爺下棋，對吧？」夜路這麼問，他見奕翰點點頭，便說：「你時常向他打聽這附近的靈異事件，我呢，則是向他打聽這附近的便宜房子，聊著聊著，就聊到你了。」

　　「那還真巧。」奕翰嘖嘖幾聲，攤手問：「你該不會只是想向人分租房子吧……」

　　「對，我就是想分租。」夜路彈了記手指，發出清脆聲響，他說：「你租這麼便宜、跟鬼屋一樣的房子，想必是有經濟上的難處。正好，我也有經濟上的難處，你兩個房間分我一間，我每個月幫你分擔一千元，棒吧。」夜路這麼說的同時，已經將他的行李拖往奕翰的健身房，他回頭說：「這間我看你沒怎麼在用，這間給我好了。」

　　「喂！」奕翰感到有種被詐騙集團強行敲詐的感覺，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夜路肩頭，說：「我可沒答應你啊！」

　　夜路回頭，皺了皺眉：「有個人幫你分攤房租不好嗎？」

　　奕翰頓了頓，他在燒烤店的薪資確實不高，加上食量大，平時生活確實略顯拮据，有個人分攤房租似乎不是一件壞事，他說：「這裡水電另外算，而且這裡一個月三千，你只出一千，我可不答應。」

　　夜路撥開奕翰按在他肩頭的手，避開房租的話題，說：「那老爺爺說你四處打聽靈異事件。」

　　「是又怎樣？」奕翰冷冷地答。

　　「靈異事件，我倒知道不少。」夜路嘿嘿一笑。

　　「是嗎？講兩個來聽聽。」奕翰後退幾步，扠著手、懷疑地看著夜路。

　　「無所謂，我知道的這類事情太多了。」夜路扭了扭脖子，將行李提進奕翰的健身房中，他按了按電燈開關，抬頭見到天花板上根本無燈，不禁搖搖頭說：「這地方確實只值三千啊。」

　　「我講個這附近的事情好了，離這裡不遠，差不多下樓走個兩分鐘，有一隻青色眼睛的貓……」

　　「靠！」奕翰忍不住喝了一聲，說：「你拿那個老伯講的屁話來耍我！」他大步跟入房間，揪著夜路的後領，要將他提出。突然，他感到手腕一陣癢，是那種像是被蟲蟻在皮膚上飛爬的掻癢感，他愕然縮回了手，後退幾步，退到了房外燈照處。

　　「原來老爺爺跟你說過這消息喔，看不出來他這麼見多識廣啊。」夜路搔著頭走出房，他斜了奕翰一眼，問：「你到底想知道什麼？靈異事件？鄉野奇談？你總得說得具體一點。」

　　「我……」奕翰愣了愣，默然不語，他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遠大抱負，他不知該從十幾年前那場滅門雨夜說起？還是從那個剽悍的除魔師和自己胸前那塊玉珮說起？或是從疼愛他的爸爸媽媽說起……他只好回答：「我只是想要知道這附近哪個地方鬧鬼，去看看熱鬧。」

　　「嗯。」夜路點點頭，他看看四周，說：「那我知道你租這間房子的原因了，這間屋子的傳言我也聽過，不過很可惜，這裡的鬼早就不在了，現在這間屋子乾淨得很。你想要見鬼啊？理由是什麼？」

　　「沒什麼理由，好玩而已。」奕翰答，他不服氣地問：「你又知道這裡的鬼……離開了？你見得到鬼？」

　　「我不少朋友都見得到，這是基本啊。」夜路這麼說，他忽而直視著奕翰雙眼，似笑非笑地問：「難不成你是個『冒險家』？」夜路問完，自顧自地笑著補充一句：「雖然我沒見過這麼遜的冒險家。」

　　「冒險家？」奕翰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那是啥玩意？」

　　「假使你真的對這些妖魔鬼怪的事情感興趣，那就接受我的提議，我們當個好室友，我每個月幫你分攤租金，再跟你分享我的故事──你想知道哪裡鬧鬼，不好意思，問我就對了，光是這條街，就有三戶人家裡長年住著鬼，不過你這間屋子確實沒鬼。」

　　「嗯！」奕翰豎起耳朵一副想聽夜路繼續說下去的模樣，但夜路連連打著呵欠，繼續將其他行李一一拉進奕翰的健身房，然後將門關上，從裡頭對奕翰說：「先這樣，明天再聊，我三天沒睡了，讓我睡個覺。」

　　「……」奕翰在門外呆了十來秒，聽見裡頭發出鼾聲，莫可奈何，只好自己洗了個澡，回房躺下，望著天花板發愣。

　　這天他沒和往常那樣點蠟燭呢喃說話，夜路說他這間屋子乾淨得很，沒鬼沒怪，讓他有些失望。

　　※※※

　　奕翰再次被夏日早上的高溫熱醒，當他梳洗更衣時，夜路房中仍然發出一陣陣響亮鼾聲。

　　奕翰便獨自出了門，他和往常一樣穿著無袖背心外出晨跑，他會跑到汗流浹背後再前往早餐店用餐，然後漫無目的地閒晃，和老伯下棋、和小孩瞎扯，直到他覺得獲得了幾個有用的情報為止。

　　他返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他見到樓下停著電信局的箱型車，上樓便見到自家鐵門敞開，而夜路在屋中和下樓的電信局員工道別。

　　「呃？」奕翰愕然地奔下樓，質問夜路：「你……你做了什麼？」

　　夜路摸摸鼻子，說：「這裡沒有網路，我沒辦法工作，所以找人來牽條網路線，你方便，我也方便。」

　　「喂！誰准你自作主張的？」奕翰感到身為主人的自己不被尊重，將怒容全寫在了臉上。

　　「經過昨天的協議，我就是正式的房客了，這地方我也有分，牽條網路線有什麼大不了的。呿，大驚小怪！」夜路打了個呵欠，轉身回房。

　　「啥！」奕翰傻眼，大步跟上，夜路倒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回頭，從褲袋掏出一隻皮夾，從中翻了翻，取出一小疊百元鈔，數了一遍，又數一遍，遞給奕翰，對他說：「別說我白住你家，這個月的分租金先給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奕翰皺了皺眉，接過鈔票，大致一算，抽出兩張說：「多了兩百。」

　　「我想了想，只付你一千有點不夠意思，多一個人，水電費也多耗一些，我付一千二好了。」夜路懶洋洋地說，又打了個呵欠，甩甩蓬鬆亂髮，灑下一陣頭皮雪花。他回到房中，蹺著腿坐在窗邊一張行軍小椅上，端起擺靠在窗戶邊牆上的咖啡──咖啡也是奕翰的。

　　夜路喝了幾口咖啡，從一旁的行李裡摸出一台筆記電腦，又接上新安裝上的網路線，自顧自上起網來了。

　　「……」奕翰莫可奈何，倘若他遇上了地痞流氓，那麼他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們抱著頭逃跑，但夜路一見面便和他握手做了朋友，又分攤了他一部分的租金，雖然令他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有種找不到理由發作的窘境。

　　「老兄，以後你在這房子裡幹啥，得先問過我，好歹我也是二房東。」奕翰將鈔票收進口袋，垮著臉來到窗邊，以他的性格，可說不出「因為我付一千八、你付一千二」這樣小家子氣的話，他扠著手對夜路說：「不論如何，這裡是我的地盤。」

　　「錯了。」夜路搖搖食指，微微抬頭、吊著眼睛看著奕翰說：「這個房間是我的地盤，外面的客廳、廁所、廚房、陽台，是我們共同的地盤，你的房間才是你的地盤。」

　　「靠！」奕翰雙手一攤，一副想要發飆的模樣。

　　「你去過這個地方嗎？」夜路將筆電螢幕拉得較開，讓奕翰也能瞧見。

　　「啥？」奕翰挪動身子，看著螢幕，是張照片，是這附近另一處小公園，小公園無人打理，雜草叢生，幾年前在那兒發生過一件性侵害案，之後附近的人便更少前往。

　　夜路見奕翰搖了搖頭，便跳至下一張照片，說：「看到什麼了嗎？」

　　奕翰又搖了搖頭，他見到這張照片比起上一張照片，更為靠近公園裡其中一棵大樹。夜路晃動手指在觸碰板上滑動，再跳至下一張照片，照片是那棵大樹的特寫。

　　「樹怎麼了嗎？」奕翰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那棵樹有何奇特之處，在他常去運動的大公園裡，不少樹都比這這棵小公園的樹高大挺拔、枝繁葉茂。

　　夜路沒說什麼，又跳至下一張照片，奕翰這才啊了一聲，他見到照片中樹幹上，隱隱浮現著一個人影，是個男人，頭下腳上地緊靠在樹幹上；再跳至下一張照片，鏡頭拉得更近，男人雙手雙腳併攏僵直，像是被無形的繩子固定在樹上一般。

　　「這算不算你要的靈異消息？」夜路問。

　　「嗯，算……」奕翰連連吞著口水，連連點頭，他突然說：「那得是真的才行，合成的不算！」

　　「當然是真的。」夜路這麼說。

　　奕翰不置可否，他雖然不懂電腦繪圖，但也見過許多假造的靈異照片，許多合成效果的不協調感，一望即知。夜路又跳了幾張照片，有這男人各個角度的鏡頭，他的身上有些微微的勒痕，就像是隱形繩子的勒痕，男人的表情絕望無助，也有些驚恐。除非這張照片是哪部即將上檔的電影場景，或是哪個職業級電腦繪圖師的傑作，才有可能達到如此真切的效果。

　　「我解釋給你聽好了。這個人呢，是個雜碎。幾年前他強姦了附近一個女學生，還殺了她，那個女學生老家和『琵』有些淵源，『琵』找出了這個雜碎，取了他性命，還不放過他的魂，把他吊在這樹上，大概要吊上幾十年，等他魂飛魄散吧。」夜路指著照片上那男人，輕蔑說著。

　　「『琵』……什麼是『琵』？」奕翰呢喃地問。

　　「是一隻魔，『琵』是他的名字。」夜路答。

　　「為什麼你知道這件事。」奕翰嚥下一口口水，他望向筆電螢幕角落那些資料夾，有些資料夾的名稱令他心臟突跳──「靈能者協會最新案件」、「台北分部造訪成員名冊」等等。

　　夜路斜著眼睛打量著奕翰，將照片視窗挪開了些，讓他見到更多資料夾的名稱，嘿嘿一笑說：「你果然是個冒險家。」

　　「『冒險家』到底是啥？」

　　「你想知道關於靈能者協會的事？你對我們有興趣？」

　　「你……」奕翰低呼了一聲說：「你果然是靈……靈能者……協……協……」他雖然將「靈能者協會」這五個字深藏在心中多年，但這時要用嘴巴說出卻有些怪異的尷尬感，像是一個小鬼喊著電視機卡通裡的英雄組織名稱一般。

　　「這個世界，比你想像中更大。」夜路說，他補充：「偶爾有些人會想要接觸這個以往不曾見識到的世界，他們會用一些方法探尋這世界不為人知的一面，我們會稱他們做『冒險家』，這個詞兒是個行話。」

　　「嗯嗯……嗯嗯……」奕翰此時只能不停地點頭，在這一刻，屋中有沒有鬼已不是重點，他顫抖著說：「夜……夜路兄，所以……你找上我，是為了……為了……啊！你是看見我貼的留言對不對！」奕翰眼睛一亮，他想起自己五天前在網路上放出一則消息，宣稱自己住的地方是鬼屋中的鬼屋，一入夜後群魔亂舞、鬼哭狼嚎，他甚至將地址隱沒了樓層後公布在網路上。

　　「是嗎？我不知道。」夜路搖搖頭說：「你的事我真的是向那老爺爺打探到的。老傢伙很刁鑽，他說他知道哪兒找得到便宜屋，硬要我跟他下棋，我勉為其難地贏了他幾把，他才跟我提起你的事。」

　　「你下得贏那個爺爺喔！」奕翰有些驚訝。

　　「他又不強。」夜路攤攤手說：「一開始我輸了幾局，之後找了個朋友幫忙指點，就再也沒輸過了。」

　　「那你找上我，是為了……」奕翰點點頭，有些失望地問。

　　「不是說過了，就是分租房子。」夜路這麼說，他抓抓臉說：「我臨時需要一個地方住。」

　　「為什麼？」奕翰盤腿坐下，看著窗，問夜路：「你在出任務？要收伏哪個地方的妖魔鬼怪，需要一個臨時據點？我這裡倒是個不錯的地方。」

　　「也不算是啦……」夜路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反正就找個地方住，你分我一個房間，我就告訴你更多關於靈能者協會的事，以後也可以介紹幾個朋友給你。」

　　「嗯嗯，那有什麼問題，多個室友也不錯。」奕翰聽夜路這麼說，連忙坐直了身子，擺出他在燒肉店打工的專業笑容說：「我還滿好相處的，以後多多關照啦。」

　　「我常常需要用電腦，這裡的光線有點不足……」夜路抬頭望著天花板上那個燈座空洞。

　　「這樣好了，不如我們換個房間，我都上晚班，根本很少開燈。」奕翰連忙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臥房。

　　夜路跟了進來，見奕翰整理著臥房中大包小包的雜物，便也跟著翻翻找找，他指著那電風扇說：「我的筆電有時很熱，需要散熱。」

　　「嗯……」奕翰笑著說：「讓給你用好了，我喜歡流汗，熱一點好……」

　　「謝啦！」夜路哈哈一笑，拍了拍奕翰的肩，兩人七手八腳地換了房間。

　　夜路對自己的新房間頗為滿意，有燈、有電風扇、有可以當作小桌子用的小凳子，他將筆電放在小木凳上，自個兒坐在小行軍椅上，蹺著腿，喝著奕翰為他沖泡的第二杯咖啡，歪頭想著自己還缺少什麼。

　　※※※

　　「夜路兄，肚子餓了嗎？」奕翰下班之後，提著自烤肉店帶回來的宵夜和夜路聲稱喜歡喝的柳橙汁，以及一把新打的鑰匙，笑嘻嘻地返家。

　　他見到夜路在房中蹺著腿打電腦，便提著烤肉進房，將那新打的鑰匙交給了夜路，對他說：「我從店裡帶回來的，吃不吃？」

　　「吃。」夜路便也老實不客氣地捏了支烤肉大嚼，又大口喝著奕翰帶回來的柳橙汁，卻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

　　他開了一堆視窗，即時通訊軟體、文書處理軟體、網路瀏覽器、影音播放軟體、看圖程式，此時佔據視窗主要畫面的是看圖軟體，裡頭是一個年輕女孩和一個面部塗黑的男孩赤裸著身子親熱的畫面。

　　「嗯……這張照片有問題嗎？」奕翰也興沖沖地湊上去瞧，他問：「有哪裡不對勁？」

　　「大致上還好。」夜路咬著烤肉：「奶子有點外擴，長得還可以。」

　　「……」奕翰見夜路手中的烤肉吃得差不多了，便又遞上一支烤肉串。

　　夜路接過烤肉，又跳過幾張圖，指著其中一張女孩的特寫：「你看，表情不錯。」

　　「她被附身嗎？」

　　「沒有。」

　　「還是男的被附身？」

　　「沒有吧。」

　　「嗯……」奕翰點點頭，仔細瞧了瞧，問：「那這些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我說啦，奶子有點外擴啊。」夜路這麼說，在此同時，他擺放在牆邊行李上的手機發出了簡訊鈴聲，奕翰也勤勞地替夜路拿了，恭敬遞上。

　　「有新案子，已經寄到你的信箱。」簡訊內容十分簡潔。

　　「喔，有新工作囉！」夜路開啟信件軟體收信，他在一片垃圾信件海裡挑揀著重要的信件，一面托著下巴，不悅地呢喃自語：「嗯，我得找個人去剁掉那些亂發垃圾信的傢伙的手。下賤！」

　　「對啊，垃圾信真他媽的煩。」奕翰像個小弟般地在旁點頭幫腔。

　　夜路砍除了百分之九十七的垃圾信件後，挑出了七封信；其中六封的寄件人是「海特股份有限公司」，另一封則是「蓋亞出版社」。夜路指著「海特股份有限公司」的信件，對奕翰說：「這是協會的人頭公司之一，他們有新案子給我，就會用這個公司的名義寄信給我。」

　　「嗯嗯。」奕翰滿心期待地等著夜路開啟信件，卻見到他點開寄件人為「蓋亞出版社」的信件，內文也十分簡短：「老闆說你再不交稿，就派鬆獅魔去咬爛你的手。」

　　「……」夜路關上信件視窗，呆愣數秒之後，悠哉地說：「可惜鬆獅魔不知道我新家地址。」

　　「交稿？是指除魔任務嗎？鬆獅魔是什麼？這個出版社也是協會分部嗎？」奕翰好奇地問。

　　「我在這間出版社出書，我是個作家。」

　　「啊？作家？怎麼你不是靈能者協會的除魔師嗎？」

　　「你聽過有人自我介紹時會說『你好，我在靈能者協會股份有限公司上班』嗎？協會的人都有另一個身分來掩人耳目。」夜路這麼說。

　　「對！對！有道理。」奕翰連連點頭，說：「所以你用作家的身分來掩飾你其實是除魔師的真面目。」

　　「也不算是……」夜路歪著頭說：「我的真實身分就是作家，協會的工作只是我的兼職，我之所以接觸到協會，也是這家出版社老闆牽線引薦。這個老闆以前是協會的人，之後他離開協會，自己開了間出版社，我在這間出版社出書，專寫鬼怪小說，但是我想不出題材，每次都拖稿，老闆看不下去，介紹了一些協會成員給我認識，要我去訪問他們，說一定可以發掘出一些好東西，我跟那些人漸漸混熟，也開始幫協會做一些事。」

　　「是一些殺妖除魔的事嗎？」

　　「也不算是啦。通常是一些小案子，例如哪個地方有因為鬼怪而引起的小騷亂，要人出面解決……」

　　「你就出馬解決？」奕翰插嘴。

　　「也不算是，我負責找人解決。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異能者並非協會成員，有些異能者也不喜歡協會，他們喜歡逍遙自在，不喜歡受拘束。另一方面，協會必須掌握這些異能者的動向，有些時候甚至需要這些異能者出手幫忙處理一些事情，這時候就需要一些中間人來聯繫，我的身分就是那個中間人。我認識一堆異能者朋友，也認識協會的人，協會有什麼雜事紛擾，會將案子轉介給我，我再下發給幾個熟識的異能者，通常這些案子當然會有酬勞，接案的異能者會拿八成，我抽兩成。」夜路這麼解釋。

　　「怎麼我聽你這樣說，靈能者協會感覺很遜的樣子？事情要外包給別人做？」奕翰有些失望，在他心中，有一個壯大影像──

　　　─

　　那是十二年前一個驟雨落雷的夜，男人寬闊的背飄揚著灰色風衣，高舉右手，緊緊掐著一個黑毛怪物的頸子，在半小時前，那個黑毛怪物奪去了奕翰一家人的性命。

　　奕翰永遠也忘不了那個黑毛怪物的殘忍，和他父母、兄姊慘遭屠戮時的絕望哭聲，就在那黑毛怪物要將殺戮目標轉移到他身上時，那風衣男人破門而入，像是自天上降臨的神將般和那黑毛怪物展開激烈搏門。黑毛怪物極為強悍，但那男人更強，血鬥了數分鐘後，將那黑毛怪物擊殺。

　　年幼的奕翰嚇得腦袋一片空白，他拾起一張那男人與黑毛怪物格鬥時掉落在地的閃耀證件，放回了那男人風衣口袋，然後縮回到他雙親屍體前，抱著腿發呆。

　　男人拋下了黑毛怪物的屍身，來到了奕翰面前。奕翰早已記不得那時男人說了些什麼，只知道他取出一個玉珮，掛在自己的頸上。

　　奕翰猶自記得，男人將玉珮掛上他頸子前，還用手捏了一陣子，一股柔和的光芒自男人指縫間滲出，像是暖和的陽光。

　　那天之後，奕翰在孤兒院度過了他的少年時期。

　　那男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

　　「原來是這樣。」夜路聽奕翰簡單述說了想要加入靈能者協會的經過，點點頭，將烤肉吃盡，問：「你想要找到這個恩人？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奕翰苦笑：「他根本沒和我說他的名字，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坦白說，我那時嚇得傻了，足足有三個月都不會說話，現在回想起來，就和一場夢一樣，但我爸、我媽跟我哥、我姊死得很慘，卻是事實。我想要找到他，想見他一面，親自向他道謝。」

　　「我必須告訴你，靈能者協會是個全球性的組織，成員不知道有多少，又是這麼多年前的事，你說的那個大叔很可能已經退休了，我可以幫你打聽，但不一定找得到人。我可以向出版社老闆打聽一下，他曾經也是個除魔師，曾經一個人宰掉二頭百年牛魔，是個高手。不過我得先把欠的稿子交出，不然我連你的分租金都付不出來，手還可能會被鬆獅魔咬掉。」夜路無奈地攤著手說。

　　「那拜託你了。」奕翰懇切地點頭。

　　然後，夜路點開了那些寄件者為「海特股份有限公司」的信件，裡頭果真如夜路所言，是一些小事件，大都是一些小鬼引起的騷亂，或由和協會有往來的遊魂通報，或由當地鄰里一些和協會有點聯繫的住民回報，甚至是某間警局當中傳來的消息，哪個犯人身上附有鬼物，需要除魔等等。

　　「你一定不知道，靈能者協會有個強大的敵對組織，叫做『四指』，是個可怕的組織。目前協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資源和人力都用在和四指對抗上，這類鄉里間的靈異瑣事只好下放給一些外圍組織或是獨立的異能者處理，全世界都是如此……」

　　「哦，這個案子就比較大一點喔。」夜路愣了愣，仔細閱讀「海特股份有限公司」寄來的最後一封電子郵件內容。

　　任務的內容是要找出兩個惡鬼──

　　阿鬼和阿蝦。

第三章　止戰區

　　「媽的，小和出車禍住院了！」夜路焦躁地拍著大腿，胡亂抓頭，他霹哩啪啦敲著鍵盤，又發出幾則訊息，跟著猛而起身，拿起手機撥打電話，對著電話那頭的傢伙喊：「喂，阿理，小和他出車禍，你幫個忙會怎樣？啥？你現在在哪？趕回來不行嗎？啥？怕女朋友生氣，你跟她說這裡有個小孩好慘好可憐，爸爸媽媽都死了，剩他一個在街上遊蕩，我們得把他帶回家！啥？她不知道你的兼差？你……你不會說你是社工啊！喂……喂！」夜路被掛了電話，氣得揚起手作勢想將電話猛砸，但他並未真的將手中電話擲出，而是又跺了跺腳，連連抓頭。

　　「找不到人啊？」奕翰吸著泡麵。現在午後兩點，他已閒得發慌，以往他在這時候總是上街四處遊蕩，打聽靈異傳聞，但前兩天夜路莫名其妙出現，讓奕翰規劃的「刻苦的除魔之旅」，竟沒頭沒腦地達成了階段性目標，反而讓人感到有些空虛。

　　「我認識的異能者不多，大概七、八個吧。有些人在中南部，之前跟我合作接案子的小和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裡被包成木乃伊，另一個阿理交了個女朋友，已經半年沒接我的案子了，媽的！」夜路氣急敗壞地敲起鍵盤，又是寄信、又是傳訊給他那些異能者朋友，為的是趕緊分配工作，將「海特股份有限公司」發下來的案子盡數處理完畢。

　　「好不容易一次有這麼多件，結果沒人要接，天啊！」夜路發出哀嚎，他端起腳邊的泡麵碗，將碗中殘湯一飲而盡，仰起頭喊：「眼睜睜地看著錢飛走啊。」

　　「不如找我啊。」奕翰以大拇指比比自己。

　　「你的眼開了嗎？」夜路停止哀嚎，盯著奕翰雙眼。

　　「我想應該開了吧。」奕翰來到窗邊，指著遠處一支電線桿說：「那邊是不是有個人掛在上面？」

　　夜路起身也到了窗邊，看著奕翰指著的那個方向半晌，點點頭：「對，那是個鬼，你確實看得見了……你進步真快。」

　　「嗯，其實忽隱忽現的……」奕翰說。

　　三天前，在奕翰苦苦哀求、威脅趕人的軟硬兼施死纏爛打之下，夜路拿出符紙替奕翰的雙眼施了開眼術，教了他一些長時間維持「開眼」的技巧和鍛鍊方法。

　　奕翰說自己也能接案，且能做得比其他異能者更好，他聲稱自己也有實際的除魔經驗──

　　　─

　　在他一年多的除魔之旅中，確實曾經見過一次鬼，還和鬼發生爭鬥。那是個寧靜的深夜，當時他住在近郊公寓當中一間狹小的雅房中，同戶住宅裡還有另一間雅房和一間套房，雅房裡住著一個中年單身漢，套房則住著一位酒家女。

　　那晚他在房中聽見了酒家女的呼救聲，便衝出了房門，見到那單身漢發了狂似地將酒家女壓在地上，扯她的衣服，嘴裡還嘟噥噥地發著怪聲。

　　奕翰當時想也不想便衝了上去，提著那單身漢的後領將他揪了起來，單身漢的眼神凌厲，捏著拳頭要和奕翰拚命，奕翰朝他肚子摜了兩拳，又朝他的臉擂了兩巴掌，這才打醒了他。單身漢像是大夢初醒般地求饒，本來奕翰氣呼呼地要將他拖去警局，但酒家女反倒替單身漢求起情來。

　　奕翰這才知道，原來他倆談妥了一人付錢、一人陪睡，但那單身漢不知怎地突然失了魂，嘟噥一堆聽不懂的話，又將酒家女壓倒在地，這才惹得酒家女驚駭呼救。

　　那晚單身漢和酒家女戰戰兢兢地過了一夜，都說這屋子不乾淨，隔日便匆匆搬了家，留下迫不及待想要見鬼的奕翰。奕翰獨居後的第三晚，便在夜裡盥洗後剛踏出浴室時，見到了佇在原單身漢門前的「那個傢伙」，奕翰心中八分興奮壓過了兩分恐懼，握著拳頭和那傢伙叫囂。

　　「那傢伙」當時旋然消失，卻又在三個小時後，在奕翰的睡夢中出現。當時奕翰只覺得渾身燥熱無法動彈、大汗不止，迷迷濛濛中只覺得有個人離他極近，他費盡了力氣朝那人揮了一拳，感到拳頭像是擊中了什麼，雖不同於真人的肉和骨頭，卻也有種打中一團棉花的實在感。他開始掙扎，並感到壓著他的那傢伙十分纏人，跟著，他覺得頸子開始緊縮，像是讓什麼東西勒住且漸漸緊束，他感到呼吸逐漸窒礙，他伸手在自己頸上抓扒，卻抓不著那勒著他的東西。

　　他在驚慌之餘不停揮拳，大約十拳裡會有一、兩拳像是擊中棉花團，就在他咬牙切齒覺得自己幾乎要給勒死了的時候，他左手肘重重地撞在一團人形光霧的腦袋上，奕翰感到脖子上的束緊感陡然一鬆；他緊接著勾出右拳，再次擊中那飄忽出現的人形幻影，這次的擊中感更加實在，且那人形已清晰許多，正是他在三小時前步出浴室時見到的那個傢伙，是個年輕男子。男子一臉病容，騰空浮起，隨即消失在漆黑的房間裡。

　　奕翰在那裡又待了兩個月，再也沒見過那鬼魂，這才悻悻地離開，他認為自己已替房東趕跑了鬼。

　　　─

　　「或許你資質不錯。」夜路這麼說，他將一塊東西遞還奕翰，是那塊方形玉珮，他說：「但是這個東西一點也不稀奇，是地攤貨吧，你是不是搞錯了。」

　　奕翰接回玉珮，戴回頸上，他皺眉說：「但是……那個時候我確實覺得胸口熱熱的，有力量從玉珮發出來啊，而且這個玉珮是那時的除魔師給我的，不可能沒有力量啊。」

　　夜路又瞧了那玉珮幾眼，搖搖頭說：「上面沒有任何魄質，也沒有任何術力，純粹是個便宜的假玉。」

　　「或許有，但你察覺不出來。」奕翰哼了哼，將玉珮塞回領口。

　　「你懷疑我的實力？」夜路斜了奕翰一眼，說：「這兩天你對我越來越不敬囉。」

　　「靠！哪有，是你想太多。」奕翰搖搖頭。

　　「明明就有，前兩天你都用『夜路大哥』做開口語助詞，現在你用『靠』來做開口語助詞。」夜路冷冷望著奕翰說：「你覺得我只是仲介，不是真的除魔師，所以實力平平，對吧。」

　　「沒，我沒這麼想，你太敏感了。」奕翰拍了拍夜路的肩，夜路卻伸手在奕翰的手背上點了幾下，那動作就像是在打字一般。

　　「哇！」奕翰縮回了手，他感到手背像是有千百隻蟲子在爬行一般，奇癢無比，他連連甩手，又用另一隻手去拍打，那怪異爬搔感才漸漸消失。

　　「靠！你再用法術整我，我真的會翻臉！」奕翰不滿地叫，夜路第一次找上門時，便曾用這招對付過他。

　　「翻臉就翻臉，我怕你不成。」夜路冷冷一笑說：「你知道我剛剛寫了什麼字嗎？」

　　「啥？寫什麼？」奕翰愣了愣，舉起手背，上頭並沒有被寫上什麼字。

　　「螞蟻。」夜路舉起手，搖晃著手指，說：「像是打鍵盤一樣，我打了『螞蟻』兩個字，你感覺到了什麼呢？」

　　「很癢。」

　　「對。」夜路點點頭，又說：「如果我打了其他的字，例如『蠍子』或是『毒蛇』，你想會發生什麼事？」

　　「難道我會被咬。」

　　夜路嘿嘿一笑：「我還沒提『獅子』、『老虎』、『鱷魚』呢……我認識這麼多異能者，好歹也學了一些奇術，備而不用而已。」

　　「你自己這麼行，怎麼不自己來接這些案子？」奕翰回到筆記電腦旁，望向夜路。

　　「因為我還得趕稿。」夜路攤了攤手，又說：「況且我是中間人，如果親自下海接單，會被別人認為我挑好賺的來賺，爛的才丟給他們，以後沒人要接我的案子，怎麼辦？」

　　奕翰指著螢幕說：「那就讓我去做啊，這個我可以啦，你不是急著找人嗎？我也想賺點外快，最多我七你三啊。」

　　夜路有些猶豫，他歪著頭想了想，將幾封案件信件一齊打開，說：「我身為中間人，要對自己的案子還有接案的人負責，你如果出了意外，我怎麼賠？」

　　「誰要你賠？」奕翰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豪氣地說：「我沒有親人，爛命一條，死了沒人知道，也沒人在意，你想賠還找不到對象。放心吧，交給我，你不是說我有潛力嗎？你自己可以從個作家變成靈能者協會的中間人，你看看我，我天生就是個戰士。」他一面說，一面脫去上衣，展現他那鍛鍊多年的胸肌、腹肌、二頭肌、三頭肌和三角肌，最後他轉過身，施力讓自己的背肌看起來凶猛無比。

　　「馬馬虎虎啦。」夜路淡淡地說：「這樣好了，新人價，五五分帳。」

　　「……你還賺真大。」奕翰穿回上衣。

　　「就說了是新人價，一開始我得帶著你跑，免得你出事，或是你的案子出事，我得對協會負責，也得對自己的良心負責，我是很有責任感的。」夜路想了半晌，將那幾封案件信一一關上，只留下其中一封。他回頭對夜路說：「放心，等你幹熟了之後，我會抽少點，最後還你公道價，你八我二，但是現在就是五五分，你幹不幹？」

　　「幹！我有點幹！不過就這麼說定了。」奕翰突然覺得夜路囉唆一狗串，只是為了臉不紅氣不喘地將「五五分帳」說出口而已，他在電腦旁坐下，問：「是什麼案子。」

　　「去逮一個頑皮的小孩鬼。」夜路指著信件，那信件中有圖有文，大意是一個車禍身亡的小男孩鬼，頑皮過了頭，四處搗蛋。本來他有個爺爺鬼看照著他，但那小男孩的魄質一日一日增強，他爺爺已無法看住他，只能任他四處遛達搗蛋。這案子的任務是逮著小男孩，化去他大部分的魄質，將他交還給他爺爺，做個乖小鬼。

　　「小鬼的力量會比爺爺鬼還大？」奕翰不解地問。

　　「有些時候會這樣，每個人體質不一，死後魄質大小、成長變化也不一定，有些傢伙剛死就變成難纏厲鬼，有的死了幾十年還是個遊魂，也有很多人死後魂魄直接化散，根本不會成鬼。如果信裡描述的沒錯，這小孩大概屬於難纏型的，他在止戰區搗蛋。」夜路摸著下巴，像是在考慮什麼，又說：「但也因為是止戰區，所以做為新手案件，算是相對安全的。」

　　「止戰區？那是什麼？」奕翰問。

　　夜路解釋：「望文生義啊，止戰區就是指『不能起衝突的區域』。這世上有修行百年的魔、有暴躁好鬥的鬼、有身懷異能的人，不論人還是鬼、魔，有的是個體戶，有的還分屬不同組織，三教九流、五花八門，大夥兒碰了頭，難免會有爭端，所以一些不想受到打擾的異能者或是有道行的魔，他們會在自己的地盤設下結界，標明這地方是止戰區，即便是『晝之光』撞上了『四指』，只要在止戰區裡就不能起衝突，要打去外面打。當然，止戰區真正的效力還是在於施術者本身的『面子』，主人名號越響、面子越大，人家就越遵守裡頭的規矩，以往有許多在止戰區惹事的傢伙被主人連同客人合力五馬分屍的例子，也有不少傢伙根本名不見經傳也敢隨便亂標止戰區，不標還好，標了反而惹人進來鬧事，被鬧得雞犬不寧。」

　　夜路一面說，一面指著螢幕裡的那小孩影像，說：「這小孩流竄搗蛋的範圍裡，附近就是一個止戰區，最近有些紛爭，裡頭兩派鬼互相看不順眼，據說四指的人有意從中煽動牟利，協會當然也嚴格監控。好在這地方管事的面子大，底下的人吵歸吵，還不敢輕舉妄動，四指的勢力也尚未滲透進去，我們悄悄把搗蛋小鬼逮回家，不該管的盡量別碰。」

　　「好，讓我去抓那小鬼。」奕翰拍著胸脯。

　　「但還有個問題，你完全不會法術，連開眼都是我教你的，你碰上了小鬼要怎麼抓他？」夜路嘖嘖了半晌，說：「這樣好了，我替你向協會調一些道具，費用我會從你的酬勞裡扣。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每天下班之後，在回家的路上，跟你看到的鬼打招呼，和他們哈拉打屁，一來加快你的開眼，二來你藉機拍拍他們的肩、摸摸他們的手，你有觸摸魄體的天賦，多碰碰他們，強化這一點。」

　　「嗯，我知道了。」奕翰點點頭。

　　※※※

　　四天後的午夜，天空無雲，滿天星斗，夜路彎著身子，倚著燒烤店外的街燈，斜揹著一隻背包，看著手錶。

　　一點七分，奕翰上班，他大步走出燒烤店和夜路會合。奕翰駕著摩托車，載著夜路前往任務地點，本來這類任務，通常由一個資深的異能者帶領另一個資淺的異能者開工，但夜路人手不足，得親自帶著奕翰見識止戰區，見識如何與鬼、魔打交道，甚至是開戰。

　　這四天裡，夜路每日早晚會對奕翰的雙眼施術，增強他的開眼效力；奕翰也確實依照夜路指示，在下班返家的途中，找機會和那些看起來較為和善的鬼魂談天說地，一方面強化開眼效力，一方面也算是搭攀關係。據夜路說，那些接案的異能者大都如此，廣結善緣能讓往後處理一些紛爭時更順利。

　　約莫三十分鐘的車程，奕翰在一處知名夜市外將車停下，兩人進入筆直的夜市徒步區，由於已入深夜，兩側店家漸漸打烊，夜路用手肘頂了頂奕翰，叮囑說：「仔細看，時間剛好，但別太明顯惹人注意，我帶你去老地方吃麵線。」

　　「老地方？」奕翰雙手插在褲袋裡。他的左邊褲袋有兩張摺成十元大小的符紙，右邊褲袋有一串紅色棉線圈──符紙一經施咒燃起，能對鬼物魄體造成傷害，然而一來奕翰尚不懂得如何施術燃符，且那符一張要五百元，奕翰可完全沒有練習的機會，因此他另外帶了打火機備用；至於紅棉線一捆八百，有封捆鬼物魄體的效力，逮小鬼用的。

　　此時一張張鐵捲門拉下，連那最知名的蛇湯店也不例外，但奕翰的心情可是漸漸緊張高昂，他見到在逐漸離去的人之後，又陸陸續續進來新的客人，可都是些鬼魄人魂，或是修煉有成的魔。

　　同時，某些店家的鐵捲門才剛拉到底的那一刻，捲門立時變化，爬漫古舊色澤，浮現奇異花紋，變成了樣式截然不同的捲門，且緩緩捲開。其中一家本來是腳底按摩店的捲門經過變化、重新捲開之後，裡頭變成了一家雜貨店；店老闆瘦瘦長長，上身是高級絲質襯衫，褲子是高級西裝褲，一雙腳上卻踏著拖鞋，兩隻眼睛青亮發光，是修煉多年的魔。

　　「那家雜貨店很有名，叫『寶山』，老闆姓余，在這裡開店很多年了，很多外地鬼怪都來這裡買東西。」夜路對著奕翰說。

　　「裡面賣什麼東西？」奕翰問。

　　「去看看就知道了。」夜路領著奕翰走進那家雜貨店。

　　店裡不到五坪大，和原本腳底按摩店的結構已大不相同，這是結界空間。

　　這些日子奕翰一有時間便纏著夜路問一些關於「日落世界」的奇聞妙事──

　　「日落世界」這詞兒，是那些異能者用來區隔和一般人所知世界的習慣稱呼。在夜路的教導下，這些天來奕翰對於「日落世界」當中的種種現象、奇觀，乃至於專有名詞，也多少瞭解一些。夜路雖然不是靈能者協會裡的重要人物，但他本業是小說家，這幾年四處遊歷取材訪問，對各類奇術異法、鬼靈魔怪、組織集會的知識可是如數家珍。

　　「寶山」店裡的地板浮動著狀似乾冰的淡藍色煙雲，交錯堆疊的貨架上堆放著各式各樣的貨品，有些是年代久遠的菸盒、飾物，有些是最新上市的化妝品、護唇膏，親古混雜，也有些童玩、小吃。

　　「那些修煉有成的魔開店，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和大家交流，所以交易大都以物易物，用一般貨幣也行，價格多少，要看你長得順不順眼。如果你願意的話，你要用魄質來購物也行。」夜路站在一隻小台前，細看著上面擺放著的古舊模型，對著奕翰解釋。

　　「魄質也能買東西？」奕翰不解地問。

　　「厲害的人直接和老闆握手，將魄質以不具殺傷力的方式送出，老闆也以不具殺傷力的方式吸取；不會這技巧的，就以外力來吸取魄質，方法一堆、工具也一堆，燒符啦、針筒啦、拔罐啦，什麼都行。」夜路指著對街一家店，啊了一聲：「你看，正在吸魄質。」

　　那是家賣酒的店，裡頭賣著的都是老闆自行釀製的酒，老闆是個貌美女子，身形婀娜，嘴角邊長著一顆小痣，妖艷誘人。她拿著一隻空酒瓶，將瓶口擺在一個胖鬼的頭頂上，要他用雙手扶著；跟著她拿了兩隻別著符籙的小夾子，分別夾在胖鬼的左右耳垂上，胖鬼打了個冷顫，身子僵直，頭頂那酒瓶開始晃動，隱約可見到裡頭蒸煙瀰漫。

　　「賺魄質可以幹嘛？」奕翰問。

　　「可以增益自己道行，也可在受了重傷時修補魄體，也可以用來修煉奇異的法術，也可以轉而購買奇珍異寶。總之，魄質這玩意兒當然是多多益善，送禮自用兩相宜啦，有一天等我死了，變成了鬼，也要開家店。」夜路認真地說。

　　「開什麼店？」

　　「嗯，還沒想到，書店吧。賣我現在堆放在倉庫裡的庫存書，簽名之後應該就賣得出去了。」夜路哀傷地說。

　　「還真好玩，那我要開武館，歡迎大家來踢館。」奕翰捏了捏拳頭，他覺得身體癢得很，這幾天多了夜路這個室友，他鍛鍊身體的時間只剩下先前的二分之一，他有種肌肉在抗議他變得冷淡了的錯覺。

　　抬頭看，寶山平面空間不大，但挑高卻是極高，幾乎有二層樓那麼高，還有一個個看似胡亂釘架的高台櫃子、貨架，和一條條的長梯。夜路和奕翰也沒那閒工夫登梯細逛，他們出了寶山，外頭人潮更多，有獨身修行的異能者，也有遊魂野鬼，更有些面目凶狠的魔。

　　「不用太擔心，這裡是止戰區。」夜路和一個長著兩個頭、腦袋一大一小的怪魔錯身而過，肩頭給撞了一下，他便和奕翰這麼說。

　　「我沒有擔心啊。」奕翰呵呵一笑，仍是興致勃勃地四下打量。

　　「止戰區的標誌在街口跟街尾，是這夜市裡十二個名氣較大的老闆共同施術標記的，剛剛寶山的余老闆、賣酒的美娘娘老闆，都是其中之一。這地方在日落世界裡是知名的玩賞景點，不是打架的地方，大家以和為貴。」夜路解釋。

　　「那你說這裡有些爭執，是怎麼回事？」奕翰問。

　　「聽說，只是聽說啦……」夜路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奕翰必須將耳朵盡量貼近夜路的嘴巴才能聽見他說什麼。「聽說四指在背後搧風點火，用極大量的魄質收購這邊店家的貨物，但這地方本來有個規矩，購物用的魄質必須當場抽取，來路不明的魄質大家是拒收的，因為有些傢伙可能濫殺活人或是動物來蒐集魄質再來購物，那就不符合這地方的格調了。況且在那種情形之下，協會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很多日落世界裡的商店都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那四指刻意煽動的目的是什麼？」奕翰摳了摳鼻孔，心不在焉地問。

　　「你很笨耶。你想想，兩軍對壘，我有一支部隊，你有一支部隊，戰場附近另外有個立場偏向你的團體，那是誰佔優勢？所以我千方百計來煽動這個團體，讓它起內訌，甚至是偏向我，那就對我有利了。協會跟四指最大的不同是，協會的目的是維持安定，四指則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引起騷亂再從中得利，目的不同，只要能引起這裡的騷亂，四指就等於贏得了一場局部會戰，協會卻要花耗許多心力來重新穩定這個地方。」夜路這麼說，他正在寫一套長篇玄幻武俠小說。其中一個場景便是以這地方作為假想藍圖，他深入研究過這地方各種勢力，此時解釋起來可是認真得不得了。

　　「咦？大作家來啦！」一家豆花店的青蛙魔老闆見到了夜路和奕翰上門，大呼小叫地上前招呼。豆花店老闆在整條夜市街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在夜路的書中，卻是名聲響亮、身手超絕的大俠。

　　「噓──」夜路皺起眉頭，面露惱色，他從包包中取出那長篇武俠最新一集，偷偷交給青蛙老闆。

　　「我知道、我知道咯！」青蛙老闆哈哈一笑，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拿著那書端詳了一會兒，嘻嘻笑地盯著封面說：「又有新的可以看了咯。」

　　這兒的人可不知道夜路的作家身分，只當他是個尋常異能者。夜路當初也是為了籠絡這青蛙老闆以便套取情報，才將他寫得超絕神武，目的是蒐集更多情報和寫作材料，而其他店家的大魔們則未必會喜歡夜路對他們的影射，因此夜路可不願自己的身分在此曝光。

　　「來來，請你們喝粉圓豆花咯。」青蛙老闆端來兩碗飄著冰塊的粉圓豆花上桌。

　　「什麼請，是我用簽名書買的，我的簽名書很貴的，一本可抵一百碗豆花，便宜你了。」

　　夜路大口喝著豆花，問：「向你打聽個消息。」

　　青蛙老闆呵呵笑地坐下，說：「啥消息呀？」

　　「聽說最近有個小鬼剛死不久，成了『騷動靈』，頑皮得很，到處惹麻煩，你見過嗎？」夜路問。

　　青蛙老闆歪著頭想了想，說：「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咯，有次有個小鬼闖進來這裡頭，拿東西不給錢，給趕了出去，後來又闖進來幾次要搗蛋，這裡的人也不跟他計較，畢竟是止戰區，但下次他再來，可能就要被抓到外頭打屁股了咯。」

　　「嗯，這樣好了，你幫個忙，下次逮到了那小鬼，看能不能押著他，我來接他回家，他爺爺找他找得好苦啊。」夜路唏哩呼嚕地將豆花喝去一半，見到奕翰呆愣愣地望著豆花，便問：「很好吃啊，怎麼不吃。」

　　「是活的嗎？」奕翰指著豆花碗，裡頭除了冰塊、豆花之外，還有一群像是蝌蚪一般的小東西游來游去。

　　「是粉圓啦。」夜路這麼說，用手肘頂了奕翰一下：「你不給『蛙神先生』一個面子？」

　　「咯咯咯！」青蛙老闆笑得閤不攏嘴。「蛙神先生」是青蛙老闆在夜路書中的角色，便是那個萬人之上的大俠客，在夜路書中，即便是這條街上十二個高手聯合起來，也不是蛙神先生的對手。

　　「我想到一招新招式咯，就叫做『乾坤混元萬夫莫敵無雙掌』，怎麼樣？」青蛙老闆是個武俠迷，他身子搖晃，雙手亂比。

　　「你已經有一招『混元乾坤天下第一無雙拳』了耶，不好啦！」夜路吃完了豆花，抹抹嘴，站起身，抖抖腳說：「穿雲腿，如何。」

　　「可是我的腿短咯……」青蛙老闆低頭望望自己一雙小短腿。

　　「書裡面你腿長，沒有一招腿功還算是高手嗎？」夜路壓低身子，紮起馬步，蹬了兩記醜陋踢擊。

　　「好吧，但招式名稱得再想想，要威風一點，聽起來要有殺氣咯。」青蛙老闆搓著手說。

　　「等等，我接個電話。」夜路取出發響的手機，連連點頭應答。他掛上電話，和青蛙老闆道別：「好，我會取個有殺氣的威風名字，如果你有新點子也跟我說。」他說完，便拉起將豆花吃了個空的奕翰離開豆花店。

　　夜路嘖嘖地說：「我書裡的青蛙先生大概又要多一招『乾坤霹靂啥咪碗糕腿』了。」

　　奕翰則是摸著自己的肚皮微微出神地說：「豆花味道不壞，但是……我覺得有東西在我肚子裡游……」

　　「好吃喔。」夜路安慰他：「等消化了之後就沒這種感覺了，誰教你剛剛不嚼。」

　　「……」奕翰無言以對，他們又逛了數家店，也向店家略微打聽了那小孩的情報，說法和青蛙老闆相去不遠，不過是個頑劣的小孩鬼罷了。

　　「逮這頑劣小鬼恐怕需要一段時間，時間還早，我們順便進行第二件案子，離這裡不遠。」夜路這麼說，兩人離開夜市，乘上機車，轉往另一處地方。

　　※※※

　　「有沒有感覺到那股氣？」兩人在巷口轉角朝裡頭望，那是棟老舊公寓，牆面斑剝老舊。

　　「什麼氣？」奕翰搖搖頭。

　　「邪氣──嗯，這是我自己小說裡的用法，用協會的專業名詞來解釋，就是『不正常的魄質流動感應』，你感覺到了嗎？」

　　「沒有……」

　　「沒關係，你說你上次把一個鬼上身的傢伙打了一頓？」

　　「對。」

　　「很好，這裡有個情況類似的案子，或許你幹得來。」夜路解釋：「小和進了醫院，本來由他負責的好幾件案子都只幹了一半，有些都準備收網了，現在轉給其他的中間人就虧大了，我們幫他收尾，本來小和那份我們三人平分。」

　　「哦，沒問題，這是身為一個除魔師應該做的。」奕翰對夜路的酬勞分配方式沒有太大意見，只對處理這些靈異案子躍躍欲試。

　　公寓一樓大門緊閉，窗中漆黑一片，夜路領著奕翰來到那一樓，問：「你很會打架？」

　　「是啊！」奕翰為了這一天，可下過苦功練習，沒人教他異法奇術，他便每天鍛鍊身體，苦練格鬥技擊。

　　「這裡頭的男主人是開國術館的，身體練得不錯，他身上出了點問題，如果資料沒錯，他是在半年前出國旅遊的時候，帶回來的……」

　　「帶……帶回來什麼？」

　　「廢話，帶回來的當然是鬼！要是他帶回來的是小老婆或是小老公，那就不是由我們出馬了。」夜路哼哼地說：「一共有三隻，都住在他身體裡，一般遊魂不會也不被允許擅自附在活人身上，那會對宿主本身的魄體會有不好的影響，我們得逮住那三個鬼。」

　　「嗯，聽起來不難的樣子，我們該怎麼做。」奕翰點點頭。

　　「不是我們，是你，我是中間人。」夜路要奕翰拿出那團紅棉線，他將棉線纏了個圈套，遞給奕翰，對他說：「等會他出來，先用線圈綁住他的手，或是他的手指，這樣他身體裡的鬼就無法離體，然後你把他揍昏，再叫我。」夜路邊說，邊按下電鈴，對著裡頭被吵醒的男主人三字經狂飆，胡亂罵個不停：「你烏龜王八蛋有種出來單挑啊！」

　　「這聽起來真的不難，你說的小和怎麼沒一次解決？」奕翰問。

　　「小和打不過他。」夜路聳聳肩。

　　奕翰一愣，那男主人已經打著赤膊穿著一條短褲，提著一支木棍開門怒罵：「誰！」

　　「去你的！」夜路不知何時含了些水在口裡，朝那推門而出的男主人臉上一噴，只聽男主人怪叫一聲，不停用手抹臉，夜路推了奕翰一把，喊著：「先套他的手，別讓他身體裡的東西逃了！」

　　「喔！」奕翰想也不想，便壓著男主人撲進屋裡，兩人在客廳扭打成一團。奕翰好不容易將那紅線圈套上了男主人的手腕，且拉得死緊。

　　男主人是練家子，一巴掌掃在奕翰臉上，兩人退開老遠。男主人左顧右盼要找他那根棍子，突然發出低沉的吼叫聲，他感到手腕痠疼無力，身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命要往外頭衝，卻衝不出來。

　　「記住，男人是無辜的，快把他打昏好辦事！」夜路在門外把風催促。

　　奕翰只得衝了上去，左右揮拳，一拳打在那男人臉上，再一拳打在他小腹上。男人疼得彎下了腰，但也沒讓奕翰這麼簡單擊倒，他用肘擊回擊，出腿高踢。

　　「不好對付耶！」奕翰知道這男人也是練家子，可沒那麼容易被他打昏，兩人恐怕得互相打個半死才行。他中了男人一腳，摔在沙發椅上，卻不見男人繼續追擊，男人抱著頭發出怪異的吼叫聲，口中也淌出青色的泡沫，搖搖晃晃撞著了電視機，又撞著了開飲機。

　　奕翰抓準了空檔衝上，一記重拳勾在男人下巴上，男人哇地一聲往後一倒。男人的小女兒在房中探頭出來，驚懼地發出尖叫，奕翰心虛地跨上男人腰腹，磅磅地朝男人臉上揮拳，男人也回敬了幾拳。

　　「好了！他昏了──」奕翰怪叫著，同時又向小女孩喊：「別怕、別怕，妳爸爸病了，我們幫他治病！」

　　夜路奔入屋裡，從口袋裡取出了個小玻璃瓶，遞給奕翰，吩咐：「讓他咬著。」然後夜路又從背包取出筆記型電腦，等了一分鐘開機，點開幾個資料夾，開啟了兩個文字檔案，找了半晌，這才吩咐奕翰：「捏著他手腕，對，這裡！」

　　「你不知道怎麼驅鬼？」奕翰見夜路現在才開電腦查資料，驚怒喝問。

　　「快捏著！別讓他醒來！」夜路一面快速瀏覽文字檔，又取出一隻小瓶子，用口咬開瓶蓋，沾著裡頭的透明液體在男人雙腳、小腿、膝蓋、大腿各點了一下，男人的身子開始顫抖。

　　「小妹妹別怕，妳爸爸……嗯，羊癲癇發作，我們幫他治病喔……」奕翰苦笑地看著那給嚇呆了的小女孩。他低聲問夜路：「我們這樣會不會犯法？」

　　「不會。」夜路一面查電腦，一面繼續往男人身上各處點上那透明液體，回答：「各國的靈能者協會分部都跟該國警政單位有聯繫管道，每一項行動都會事先跟警局備案，運氣差一點的話，會被一些不知情的警察抓進警局，然後再放出來。」

　　「這樣就夠糟糕了，我可不想被抓。」奕翰連連搖頭。

　　夜路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文件，將透明液體點在男主人的胸口、雙肩、喉結上。

　　「這是在幹嘛？」奕翰問。

　　「沒路可逃了，還不出來！」夜路瞪著男人雙眼，跟著沾了液體，點上男人的額頭、雙目眼皮。男人全身顫抖得更激烈了，他的臉色發青，嘴巴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終於將一團霧氣吐進了咬在嘴上的玻璃瓶裡。

　　夜路壓低身子，看著那玻璃瓶，呢喃自語：「一隻、兩隻……」夜路皺著眉頭，在男人肚子上搥了一拳，男人嘔地一聲，那小玻璃瓶裡的霧氣又滿了幾分。夜路這才取出一張符，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瓶自男人口部，用那符紙封住瓶口，再用紅線纏了數圈。

　　「沒事了、沒事了……」奕翰朝那哭得唏哩嘩啦的小女孩這麼說。

　　男人悠悠醒轉，兩人早已匆匆逃跑。男人的報案資料和兩人被街上監視攝影機拍下的私闖民宅的身影紀錄，都會在警政單位裡登記存檔，但不會進行後續偵辦。

　　清醒後的男人會因無緣無故捱了頓揍而惶恐好多天，但他並未損失錢財，跟著他會發現困擾他近三個月的頭痛不藥而癒，而且也不會在一年多後，因為找不出原因的虛弱而丟了性命。

第四章　挲袈組

　　在奕翰和夜路連日四處進行除魔案子的某一天，這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在日落夜臨之後，那個逃亡了數天、面容猥瑣的他，拖著沉重步伐閃身出了巷口。他喘著氣，不時回頭看著後方街道暗處。

　　「可惡、可惡……」

　　他儘可能使自己靜下心來，仔細思索，但實際上他並不聰明，甚至可說有此蠢笨，因此，這番思索不但沒有讓他找出應對當前困難的頭緒，反而使他更加驚恐、更加慌亂、更加不知所措，他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的處境在一夕之間會有如此變化，本來不是應該十分順利嗎？本來不是應該成功、應該天下無敵了嗎？怎會落得如此下場？他一想至此，不禁感到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和那傢伙分道揚鑣，他應該聽從那傢伙的指示才對，他終於承認那傢伙確實比他行，比他有腦袋。

　　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他已和那傢伙分開了許多天，以那傢伙的精明腦袋和那根三吋不爛舌，或許已經闖出一番名堂了吧，但自己呢？自己呢？

　　他心中的不甘和氣惱更甚了，他東張西望，見到三個灰白色的傢伙倚在另一端的暗巷中閒談，他們手中有酒。

　　他淌出嘴裡那條烏青色的舌頭，舐了舐唇，他覺得有些口渴。那三個傢伙看來是如此的弱小，在這一刻，他又恢復先前的自信了。他閃身出這頭的暗巷，往另一端暗巷走去，他的手往後腰緩緩摸去，按住腰間那把赤紅色油紙傘。

　　他是阿蝦。

　　阿蝦向前走了幾步，進入了那端暗巷，巷中三個傢伙看起來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且死去差不多二、三十年，都算得上是老鬼了。他們見到阿蝦漸漸靠近，也不以為意，繼續自顧自地聊著天、喝著酒。

　　「喂，把你們的酒給我！」阿蝦裝出一副凶狠的模樣說。

　　「啊？」那三個老鬼停下了動作，先是看著眼前這個外觀上不過三十來歲，面貌獐頭鼠目、醜陋猥瑣的阿蝦，他們從阿蝦散發出的魄質大約知道這傢伙死去不超過十五年，道行也高不到哪兒去。

　　實際上阿蝦死去不過才六、七年，他生前是個街頭混混，在阿滿師那兒待了數年，好夕也學習了一些異法，這使得他的力量要比一般遊魂來得強悍些；但此時他眼前三個老傢伙是二、三十年的老鬼，要是單挑，或者阿蝦會贏，但三個打一個，阿蝦可沒勝算。不過，他有囚魂傘，且還是郭家鎮宅四傘之一，若要拿眼前這三個老傢伙和傘裡那傢伙相比，就像是拿螞蟻比大象一樣，因此他一點也不擔心，他先前的從容和自信便是來自於此。

　　「我說，把你們的酒留下。」阿蝦冷冷地說，他的手握住了後腰間的傘柄，緩緩地將傘抽出。「還有，將你們的魄體也留下。」

　　「啥？」三個老鬼聽阿蝦這麼說，可都立時變臉，氣呼呼地罵：「猴死囝仔好大的口氣，鬼怎能無魄，你要咱們的魄，豈不是要咱們再死一次，連鬼都做不成！」

　　「是又怎樣。」阿蝦笑了笑，將傘微微挺起，口中唸咒。

　　「不太對勁……這小子會法術，不要跟他玩了！」其中一個老鬼感到不妙，拉了兩個同伴轉身就要跑，但另一個同伴有些不以為然，罵著：「我不走，我想看看這死囝仔變什麼把戲，我就不相信他敢動我！」那老鬼一手扠腰，一手指著阿蝦叫罵：「小子，你聽過靈能者協會沒有？我跟裡面一個叫小三的也有點交情！」

　　「那是誰？沒聽過。」阿蝦歪著頭，抖開傘，撐著傘緩緩轉動。

　　紅風瀰漫、邪氣驟升，暗巷之中一下子殺氣滿溢，兩條粗壯胳臂自傘下伸出，跟著是一顆巨大腦袋，是一顆山羌腦袋；怪異的是這山羌腦袋斜上方，還有一張小小的人臉，人面外觀看來是張老臉，雙瞳灰白，失了魂似的。

　　「快……快走啊，這大魔要拿咱們開刀啦！」三個老鬼見了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那嘴硬的也不再逞強，跟在兩個老友身後飛竄急逃。

　　「哼哼，看你們往哪兒跑！」阿蝦冷笑著，也騰起身子飛追。

　　他踩著牆壁奔跑，腳步微微騰空。他比起先前在阿滿師合院時更加強壯了，因為這些天來，他以囚魂傘獵捕了不少遊魂野鬼，甚至道行較低的魔物，他以鬼物魄體為食，每一次獵捕都讓他的力量略微增長。

　　「呀──」那嘴硬老鬼落在最後，一面飛逃一面呼救。阿蝦將囚魂傘轉得更急，紅煙炸開，山羌魔自傘中竄出，猛一探身抓住了那倔強老鬼，隨即倏地縮回傘中，再竄出，又將第二個老鬼抓回。那第三個老鬼，自然也在山羌魔第三次竄出時給揪進了傘裡。

　　阿蝦收了傘，滿意地繞回原先的喑巷裡，地上還散落著歪斜的酒瓶，他拾起那些酒瓶，就著瓶口要嚐，但那酒早先便已灑得所剩無幾。他悻悻地靠牆坐下，將傘直豎在臉前，呢喃禱唸，像是對裡頭的山羌魔說話。

　　那山羌魔是阿滿師的父親阿善祖師當家時收伏的大魔，凶氣極強，阿善祖師將他囚禁在傘中，每日符藥青草蒸燻餵養，一直傳至阿滿師，如此供奉幾十年，才將這山羌魔的戾氣化散得差不多了，另三柄囚魂傘中的大魔也差不多是這個情況。

　　阿鬼和阿蝦以不知從哪兒偷學來的怪異法術，用牲畜鮮血混著生肉，外加數種陰藥邪符，將鎮宅四傘裡頭的大魔壓抑多年的凶氣重新引出，使得這本來應當是大宅守護神的大魔，化為從前那暴殺嗜血的危險魔物。

　　阿蝦和阿鬼懂得操傘術，他們盜傘自然是為了在其他地方闖出一番名堂，傘中大魔窮凶極惡，他們只要持著傘，操縱大魔四處獵捕鬼物，甚至道行較低的小魔，靠著吃食魄體，便能快速地增強修為。阿鬼估計用這方法持續進補，不用三年，便能煉成不下傘中大魔的強悍程度。

　　阿蝦對著紅傘呢喃半晌，再伸指在傘身上劃著符文，然後將手伸入收合的傘裡，掏摸半晌，掏出了一團亮藍色、黏團狀的東西，那是老鬼們的魄體，魄體被傘中的山羌魔吃了一部分，此時吐出來的，差不多是一個半的老鬼的份量。

　　老鬼的魄體滋味大概不怎麼樣，阿蝦面無表情，默默吃著。

　　突然，他眼瞳一縮，撇頭望向暗巷一端，手裡還捧著那給咬去好幾口的魄體黏團。阿蝦望著空無一人的暗巷出口，緩緩起身站定，感到有些不對勁，他一面緩緩朝相反的方向挪移身子，一面將手上的魄體一口一口吞下。

　　「噫！」阿蝦突然一驚，巷中那股氣息更加明顯，他左顧右盼，凌厲吼著：「又是你們？你們到底是誰？」他一面吼，一面揚起傘，呢喃唸咒。他緊緊握著傘柄，在他修煉成大魔之前，這柄傘是他唯一、也是最強的武器。

　　暗巷那端，步出一個矮小的人影，那矮小的傢伙看來不過只有國小高年級的孩童那麼高，巷中昏暗，看不出那人年歲，但卻見他肩膀上蹲伏著一隻極其高壯的大影。

　　「喝？」阿蝦猛而轉頭，他感到身後也傳來奇異的氣息，在巷口另一端，藍霧滾動，淹沒了整個巷口，看不見藍霧的操使者，更不知藍霧之後有什麼東西。

　　「可惡──你們追我兩天了，你們到底是誰？」阿蝦憤恨叫著，他和這批奇怪的傢伙纏鬥了兩日，他憑著手中囚魂傘屢次自敵人重重包圍下突圍而出，但那批傢伙始終窮追不捨，且漸漸地在一次次遊鬥裡佔了上風。畢竟阿蝦本身可不是善戰鬥士，作戰經驗遠不如敵方，便連他操使囚魂傘的手法也漸漸被敵方摸清，他有預感這次一戰可能會吃癟，敵方包圍了巷道兩端。

　　「唔！」阿蝦按了按身旁樓房牆壁，他是鬼，他能夠穿牆，但他手中的傘卻不能穿牆；他懂得操傘術，但他不會施展結界，或是其他作戰時的實用法術，阿滿師並沒有教他們這些。

　　「喝──」阿蝦一個縱身，踩著一旁那灰黑牆壁往上奔逃，他跑得極快，但他也見到牆壁上有個漆黑的影子在追逐著自己，那影子比他更快，下一刻已經到達了他腳下，他感到自己雙腳陷入了影子裡，他驚訝地吼叫，朝反方向彈開，大影裡伸出一隻手，空揮了數下，沒能抓到阿蝦。

　　阿蝦又落回地面，旋開紅傘、厲聲唸咒，羌子鼻孔噴氣，發出獸吼聲，剽悍憤怒地爬出轉動的傘。

　　「好！好！不管你們是何方神聖，來吧，看我將你們全宰了，你們的魄，我也收下了！」阿蝦高舉著傘，不停回頭瞪著巷道兩端，他決定朝那矮小人影那方突圍。

　　山羌魔躍出傘外，他頂著一顆鹿頭，頸子以下、腰際之上是人身，腰下則是四足鹿身，在背上有數股條形光霧與傘相連。在這狀態之下，操傘師必須全神貫注，若不小心讓傘離了手，得在那數條光霧化散之前趕緊取回傘，重新施咒穩固光霧效力，否則等同失去了傘魔的控制權。若是收伏已久、化去戾氣、馴化忠心的傘魔，在失去傘師的控制時，還有可能願意乖乖聽從指示回到傘裡，但阿蝦和阿鬼當時為了讓傘魔更加凶暴以便利用，使用異術引發傘魔本已化去的戾氣，若阿蝦無法控制囚魂傘，那麼這百年山羌大魔羌子便要進入狂暴狀態了。

　　「殺殺殺！」阿蝦一手緊握傘柄，另一手握著傘骨，便是害怕一不小心傘離了手。羌子在前頭衝鋒，身上紅氣爆發，如同燃燒狂奔的野牛，轟隆隆地朝著巷口那矮小人影撞去。

　　那矮小傢伙後退半步右手一招，在他身後躍出一隻隻的獸形鬼物，他們前半身似狼似狗，後半身卻如羊如羚，因此奔衝動作也顯得特別奇特，他們兇嚎著，朝羌子撲擁上來。

　　羌子嘶吼著，粗臂來回一揮，將兩隻怪狗擊飛，跟著又抓著兩隻，左一口、右一口，兩隻怪狗腦袋各自少了半邊。再接著，四隻怪狗、八隻怪狗一隻隻不是被擊飛，就是被打折成了兩半。

　　矮小的傢伙披著斗篷，看不清頭臉，只能隱約見到藏在斗篷底下那精銳眼睛閃亮亮張著，伏在他背上那大鬼面目猙獰，朝羌子發出警戒的吼聲。

　　「去。」矮小傢伙手一指，更多半羊半狗的怪獸自他身後湧出，他肩上那大魔也一躍到了側面樓房牆面上，再一躍，到了羌子頭頂，然後倏地墜下。

　　羌子高舉雙手，掐住那自空躍下的大鬼，大鬼力氣也大，同樣散發著無窮凶氣，掄著拳頭往羌子臉上轟，同時，一隻隻怪狗全撲了上來，張開滿是利齒的口，咬羌子的腿和腰肚。

　　「加油，別輸了！」阿蝦見敵方陣仗凶猛，看得著急，卻無法插得上手。本來傘師作戰時，除了放出傘中鬼魔之外，同時也會施展其他法術來進行掩護、突襲、防禦等動作，但阿蝦除了操傘，其他法術一竅不通，此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羌子讓十幾隻怪狗圍著咬，再被一個大鬼騎著猛打。

　　儘管那大鬼的拳頭極重，但羌子終究是百年大魔，那張鹿臉額上的人臉有了動靜，本來灰白死寂的雙目轉動起來，爆出厲光，一張鹿口飆出尖銳鬼音，通體赤紅的毛皮生出又黑又粗的黑毛，紅身漸漸轉為黑身。

　　羌子雙手抓著了大鬼的頭臉猛一掐，將那大鬼的腦袋硬生生給捏爆了，底下十來隻怪狗也紛紛遭殃，羌子一爪便碎一隻。

　　「好耶！好耶！」阿蝦從未見過羌子這般模樣，見他脫離困境固然高興，但見他如此凶暴，又有些驚駭。阿蝦更加小心翼翼地握著傘柄，生怕羌子脫離了囚魂傘的控制，可能連自己也給宰了。

　　阿蝦全部的心神都放在羌子身上，卻沒有注意到先前牆上的黑影，已經溜到了自己背後和腳下。

　　「你不想死，對吧。」輕柔的女聲在阿蝦背後響起。

　　一隻蒼白卻滿布青紋的左手握住了阿蝦抓傘的手，另一隻蒼白布滿青紋的右手則扣住了阿蝦的脖子；阿蝦感到蒼白右手的第一端指節已經深入他脖子裡了，雖然他只是個鬼，沒有肉身，但仍感到錐心刺骨的痛楚。

　　蒼白青紋左手的無名指，戴著一隻墨黑戒指。

　　他劇痛之餘，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顫抖地說：「不……不要殺我……我……」

　　兩隻手是從黑影當中伸出來的，黑影全部的面積差不多四平方公尺，佔據了一部分樓房的牆，還有阿蝦腳下的地。

　　黑影裡探出一顆腦袋，是一個長相怪異的女人，女人的兩個瞳孔分別看向不同的方向，如同變色龍一般特異，她將腦袋湊在阿蝦臉旁，說：「快叫你的大傢伙住手，不然你連鬼也做不成了。」

　　阿蝦死過一次，是被仇家拿刀砍死的，他變成鬼之後，做了一段時間的遊魂，又在阿滿師那兒當了幾年僕役，雖然無法像從前那樣當人，但至少他還存在於這個世上，不能當個人，至少也要作個鬼，他當然不想「死」。

　　「妳……妳不是鬼，也不是魔……」阿蝦顫抖著，呢喃唸咒。幾乎要殺到那矮小傢伙身前的羌子，這才停動作緩緩後退，然後身上的黑毛盡褪，又變成一身赤紅，且繼續後退，最後縮回傘中，阿蝦將傘收合。

　　「妳……妳明明是人啊……怪，好怪呀……」阿蝦對挾持著自己的怪女人感到既驚慌又惶恐，那女人比他更像鬼，卻帶著活人氣息。

　　「你可以把手放開了。」女人在阿蝦的耳邊這麼說，她要他將傘交出。

　　「不……不……」阿蝦雖收合了傘，卻仍掙扎著，不願聽從女人的指示。

　　「你難道不知道，打不開傘，你什麼也不是？」女人左手握住了傘，同時將插在阿蝦頸中的手略動了動，疼得阿蝦怪叫連連，終於放開了手，跌坐在地，看看那女人，又看看自己背後巷口那矮小傢伙，哭喪地問：「你們是誰？」

　　「哈，這傢伙真有趣，他什麼也不知道，卻拿著這玩意兒？」女人步出黑影。她留著一頭烏溜長髮，身材修長，身穿黑色套裝，她從胸口口袋取出墨鏡戴上，遮住了那雙有如變色龍一般無法對焦的雙眼。

　　矮小的傢伙走來，並招招手，他的右手無名指上，也戴著一枚戒指。那些半羊半狗的怪物紛紛後退，隱沒在巷外黑夜中。

　　另一端藍霧散去，走出兩人，後頭一人背上揹著一把細長大傘，那傘外頭套著精美傘套，如同藝術精品，那人十分年輕，才二十來歲。

　　前頭的男人，則一身淺色西裝，胸口口袋露出一截紅色手帕，那戴著金錶的左手無名指上，同樣也戴著戒指。

　　眾人聚集到了阿蝦身前，一齊望著女人手上那把紅傘。

　　「那是……那是我的……」阿蝦絕望地伸出手，想要討回「他的」傘──他偷來的傘。

　　女人當然不理阿蝦，而是將傘交給了那矮小傢伙，矮小傢伙接過了傘，拿近細細看了幾眼，揚手一拋，拋給那揹著傘的年輕男人。年輕男人接了傘，左右看了看，揚起手來示意大夥兒退開些。

　　「咦？你也會操傘？」阿蝦呆然看著那年輕男人唸出咒語，將傘撐開，一副傘師模樣，這讓他十分驚奇，料想不到世界上除了阿滿師以外，還有其他傘師。

　　阿滿師年歲已高，早已很少插手日落世界中的風風雨雨，平時更不會和阿鬼、阿蝦談論合院以外的諸方勢力，因此，阿蝦對四指、靈能者協會這些玩意兒當真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生前是個臭混混，死後在阿滿師那兒學習操傘術，他本以為奪得了郭家鎮宅傘，只要不讓阿滿師逮著，就可以呼風喚雨，誰知道這世界遠比他想像中更大，身懷奇術的人多如牛毛。

　　此時只見那年輕傘師輕唸咒語，紅傘震動，羌子兩隻胳臂緩緩伸出，卻有些混亂，不受控制一般地抖動。

　　「不行，你這樣不行！」阿蝦大叫，他知道羌子的厲害，倘若讓羌子脫離了傘的控制，雖然眼前四人看來個個不簡單，但未必打得過不受控制的羌子大魔。

　　「對，不行！」那年輕人一愣，趕緊唸咒將傘收合，他緊緊抓握著傘，不斷唸咒，抖動的傘這才漸漸恢復平靜。他望著那矮小傢伙說：「郭家操傘術和我們王家還是有些不一樣，一般小鬼、小魔或許可以用法術硬壓，但這是郭家鎮宅四傘之一，裡頭的傢伙太危險了，不能冒險。」

　　那矮小傢伙點點頭，低頭望著阿蝦，用怪異的音調說：「那麼，這傢伙還有用，帶走。」

　　「咦……等等！等等……你們到底是……」阿蝦讓那矮小傢伙銳利眼神嚇得慌了，他猛一縱身，想要趁隙飛逃，但披著斗篷的矮小傢伙一把抓住了他的腳，將他又甩了回來。

　　矮小傢伙從斗篷中取出了一隻怪異碩大的甲蟲，按在阿蝦的後腦杓上。

　　「呀──」阿蝦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像是有什麼東西不停往腦袋裡鑽一般，他尖嚎著，足足過了一分鐘，那劇痛才漸漸停止。矮小傢伙放開了他，他伸手撫摸著後腦，摸到那怪異甲蟲的後背，甲蟲大半邊身子都嵌入他腦袋，只露出一面硬滑背甲。

　　「各位大哥大姊，你們……你們到底是誰，我不要傘了，你們放我一馬吧……」阿蝦磕頭求饒著，他說：「你們……大人有大量，放過我這可憐的小鬼吧。」

　　「現在開始，你替我們做事了。」女人將阿蝦提起，要他站直，說：「四指，挲袈組。」女人邊說，邊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枚怪異的印章，她對著那印章呼氣一吹，印章的印面發出了亮紅光芒，如同烙鐵，她將印章對著阿蝦頸子按去。

　　阿蝦再一次感到了劇烈的疼痛，他仰頭望向兩側樓房間的天空，張大了口哀嚎。

　　※※※

　　「您好，我送外賣。嗯，您……您老公訂的披薩。」奕翰壓低聲音對著大樓對講機這麼說。

　　一會兒，大樓鐵門開啟，奕翰托著手中的披薩盒閃身進入大門，朝著遠處巷角的夜路望了一眼，夜路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電梯廂中燈光冷白，到了六樓電梯門開啟，奕翰走出電悌，來到六樓之四那戶人家前，按下門鈴。

　　「我打電話問過我老公，他說沒訂披薩。」鐵門揭開一角，只見女人的半邊臉，披頭散髮，眼睛充滿血絲，冷冷看著門外的奕翰，用一種怪異的聲音對他說。

　　「嗯？奇怪？」奕翰輕咳一聲，伸手進褲袋掏摸一番，取出一張訂單，遞給那女人。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訂單，因此女人看不見他手掌裡藏著的紅線繩圈，只要女人伸手來接，他便能將紅線圈套上女人的手指或是手腕，

　　女人身上那傢伙凶得很，上了女人的身超過一週，每晚和丈夫吵架、或是和鄰居吵架，她的古怪行徑和身上散發出的不尋常的魄質感應，經由一些遊魂的通報，成為了靈能者協會待處理的第八百七十三號案件，又經由海特股份有限公司轉至夜路手上。

　　「沒差，反正我餓了。」女人打了個哈欠，懶得看訂單，而是拉開大門，旋即轉身入房，說：「跟我進來，我拿錢給你。」

　　「唔……」奕翰愣了愣，按照計畫，他應該在女人接過訂單時，以紅繩圈繞住她的手，然後一拳將她擊昏，之後依照先前的方式，將女人身上的鬼物抓出。

　　他望著女人那身薄衫睡衣，隨著走路而搖晃輕擺，在燈光照映下隱約可見裡頭的赤裸身形，這讓他顯得有些侷促。

　　「進來啊，我拿錢給你。」女人的聲音自一間房傳出。

　　本來一般外送披薩人員當然不可能隨意入屋，但奕翰不是真的外送披薩，他是來扁人驅魔的，在這當下他當然也不會真的留在外頭。他踏入客廳，連鞋都沒脫，且將大門帶上。

　　奕翰在客廳站了一會兒，不見女人出來，便托著披薩，緩緩走進臥房。

　　女人在臥室中，背對著奕翰，身上的薄衫睡衣已褪到了地上。

　　奕翰呆住，令他訝異的不只是那裸體女人，還包括整間主臥室，臥室裡凌亂的程度便像是被人惡意破壞一般，房中一角斜斜擺著一片彈簧床墊，本來木頭床床具裂成數截散落在房中各處，床頭櫃也像是遭受重擊一般地垮在角落，梳妝台鏡子破碎，四面牆全是五顏六色的圖案和文字，都是用指甲油、唇膏之類的化妝品塗畫上去的。

　　「披薩拿來給我呀。」女人微微回頭，柔媚地走了幾步，在彈簧床墊邊緣坐下，向奕翰招手。

　　奕翰感到有些暈眩，立時用牙齒咬了下唇，讓自己回神，他知道有些惡鬼能以魄質異術迷惑常人心神。他向女人走去，放低身子，將披薩紙盒遞向女人。

　　「我要你餵我。」女人大大伸了個懶腰，用魅惑的眼神望著奕翰，雖然女人有了些年紀，且披頭散髮、雙目發紅，但仍看得出是個美人。

　　奕翰嚥了口口水，他猶豫半晌，說：「太太，妳得先結帳……」

　　女人眼露魅光，伸出食指按住了奕翰嘴唇，她口唇微張，赤裸的身子緩緩朝奕翰靠來。

　　奕翰猛一把握住了她的食指，女人雙眼裡的魅光轉變成為怒焰，奕翰快速將一個半透明葡萄大小的圓球放入嘴中，猛而咬破，再將口中液體噴出。

　　「呀──」女人發出了憤恨的尖叫聲，她的食指被奕翰以紅繩圈緊緊握住，頭臉胸腹則讓奕翰噴了能夠封印鬼物魄質的咒水，但女人身上這惡鬼的道行顯然比之前奕翰碰過的鬼物都來得高，她力氣極大，一腳蹬在奕翰的小腹上。

　　奕翰覺得肚子像是給敲鐘用的木槌轟中一般，他整個身子向後彈，握著女人食指的手也鬆了，他跌倒在地，旋即躍起，但女人已從他面前消失。他左看，沒有，右看，也無，他抬頭，一個大影向後閃去，他轉身，女人離他好近，倏然而來的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狠狠甩得飛起。

　　奕翰不論是拳擊比賽，還是街頭格鬥，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對手，他整個人如同玩偶般地被摔擲在牆上，然後落在地上。他掙扎站起，女人惡狠狠地守住了門口，朝著他齜牙咧嘴地發出了低沉的獸吼聲。

　　「你是誰，你用什麼潑我！」女人的聲音奇特尖銳，雙眼發出異光，房中的燈光閃爍。

　　「妳……妳這孽障附在人家身上想幹什麼？還不給我滾出來！」奕翰雖然驚慌，但也不忘自以為是地講一些電影當中驅魔道士會講的台詞。

　　「關你屁事！」女人凶狠地撲了上來，朝著奕翰腦袋當頭就是一巴掌。

　　奕翰給這一巴掌打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這巴掌力道幾乎和拳擊手全力一拳可相比擬。女人又一巴掌掃來，這次卻沒打著，讓奕翰低頭閃過，同時雙手向前一撲，將女人撲倒在地。

　　他以紅繩圈繞住了女人的手，女人像條踩著捕獸夾的野狗一般嚎叫起來。他正想來記頭錘將對方撞暈，但女人一扭身，又將他翻倒在地，這時的女人像是一頭猛獅般地壓在奕翰身上，張開嘴巴，想要朝奕翰脖子咬來。

　　「喝！」奕翰趕緊抬手格檔，讓女人咬著他的手臂，只感到手臂上發出一陣劇痛。同時，女人還用另一手，或甩巴掌，或是擂拳，將奕翰的腦袋臉頰當成沙包一樣亂打。

　　讓這邪靈附身的女人力氣十分大，奕翰即便強壯，也受不了這樣的猛擊，只好揮拳還擊。他的拳頭打在女人的臉上和胸口，卻無法將女人逼開，女人一隻手抓住了奕翰左手，用嘴巴咬住了他的右手，又用另一隻手掐住了奕翰的頸子。

　　「唔唔！」奕翰感到眼前發黑，他快要窒息了，但同時他感到女人的口微微鬆開，他趕緊將手抽回，覺得自己的胸口發熱，像是有團火焰燃起般，壓著他的女人似乎也讓這股熱力逼迫，掐在頸上的力道小了許多。

　　玉珮──奕翰立時便這麼聯想，這讓他得到無比的勇氣，他大喝一聲，反握住女人的手，猛地將她掀翻在地，一翻身換他壓在女人身上，但他沒來得及快速追擊，一陣青煙撲面，那鬼物自女人口中竄出。女人昏厥，鬼物化成了一團煙霧，籠罩住奕翰整個人。

　　「呃！嗚──」奕翰覺得自己雙手和雙腳都不受控制，腦袋嗡嗡作響，只覺得不妙。在三天前和夜路前往夜市那晚完成第一件案子之後，奕翰又完成兩件驅鬼案子，都是將惡靈自活人體內驅出，但還沒有直接跟惡靈對抗的經驗。他不知所措，只能胡亂蹬著雙腳，他的身子開始騰空，頸子又漸漸束緊，這青色煙霧當中像是藏著繩索，綑綁他的四肢、緊勒他的脖子。

　　然後他的胸口又開始發熱，這讓他的雙手稍微能夠活動，他伸手進入口袋，取出一張符，奕翰按照夜路教他的方法念咒，一連念了三次，都沒能將符燃起，那青色煙霧一旋，便將符咒刮毀。他又取出第二張符，同樣讓青煙捲毀，連他的紅繩圈也給吹到了角落，他沒武器了，夜路提供的符籙和道具都不便宜，他渾身上下，只剩下他這些年來最引以為傲、日夜鍛鍊的身體。他覺得胸口那團火焰更加炙熱，他想起自己還有玉珮，便艱難地探手想要進入胸口掏摸，但青煙像是察覺了他的意圖，將他向上一拋。

　　轟──奕翰隨著破碎的燈泡玻璃一同落下，重重摔在地板上，他的頭上、後背都插著細碎的燈泡破片。

　　青煙還不放過他，又將他捲得騰空，往牆上撞了幾下，然後才放開他，任他跌在凌亂的床板上。青煙又重新鑽回了女人的口鼻，女人冷冷地站起，身子也騰空而起，這時女人看來和方才又有些不同，全身散發著精銳戾氣，四肢軀體都泛著青光。

　　她瞪著癱軟的奕翰，用手指指著他，惡狠狠地說：「你是誰，是誰？你為何多管閒事？為何管我閒事！這賤女人的命我要定了，你管不著、管不著！」

　　「你……你又是誰？她跟你無冤無仇，你幹嘛害人？」奕翰給撞得七葷八素，聽見了這話，勉力支撐起身體，茫然地反問。

　　「誰說無冤無仇，明明有冤有仇！有冤有仇！賤貨！敢跟我搶男人、跟我搶男人！跟我搶，我叫妳搶！哈哈、哈哈！」女人一邊尖嚎，竟開始抓扒自己的臉，她用銳利的指甲，在自己的臉和胸口抓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別這樣！」奕翰奮力站起，要阻止這鬼物操使女人自殘。

　　「滾──」女人尖喝，揚手一揮，一道青煙甩來，像是一個大巴掌一般，但這巴掌讓奕翰低頭閃過了。

　　隨著女人的喝罵聲，又是兩記青煙襲來，奕翰仍然閃過，他抬高了雙臂護著腦袋，身子盡量地彎低，他已經衝到女人面前，他覺得眼前青光閃耀，像是有面牆撞來，但奕翰沒有後退，他下勾一拳，拳頭穿過那撲面而來的青煙，重重轟在女人肚子上。

　　「噫──」女人發出了淒厲的吼叫聲，身子搖晃，又軟倒下去，但那青煙卻未退散，而是集結凝聚，更加接近人形，是個面目猙獰的女鬼。這女鬼五官挺緻，生前應當也是美人，但此時兩眼瞪得比十元銅板還大，一張嘴咧得極開，神情怨毒至極，她張開了雙臂朝奕翰掐來。

　　奕翰急急後仰閃過了這女鬼一抓，又俯前揮拳，他的拳頭沉沉地打在女鬼身上，女鬼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同時相當驚訝，似乎不明白眼前這年輕人竟然能夠用拳頭打她。

　　「我碰得到妳！」奕翰感到拳頭的觸擊實感，這讓他一下子信心倍增，本來這兩天他都是抱著戰戰兢兢的心情進行這些驅邪案件，夜路提供的道具又貴又不好用，而此時他發覺自己能夠直接用拳頭毆打鬼，感覺像是得到了強大的火力支援一般。

　　奕翰左右搖晃身子，像是在和女鬼拳擊一般，他突出兩記刺拳，擊中女鬼臉面，女鬼厲嚎一聲，又化散成青煙狀，朝著奕翰籠罩而來。奕翰不敢掉以輕心，知道若是讓這青煙罩住，又要給拋來拋去了；他一面揮拳一面閃避，他的拳頭打在青煙上也有觸感，這使得青煙無法順利地包圍住他。奕翰猛一伸手，揪住那青煙一角，像是揪住衣領一般，來了個過肩摔，但青煙被砸在地上卻沒有太大損傷，他緊緊抓著青煙不放，另一手一拳一拳地猛擊，青煙發出了痛苦的哀嚎，漸漸又凝聚回人形。女鬼用細瘦的雙手揮拳攻擊奕翰，奕翰也不客氣地揮拳還擊，女鬼漸漸不敵，抱著頭嗚咽啜泣。

　　「……」奕翰喘著氣，他正才意識到自己一手揪著女鬼白衣的領口，一手握拳正對著女鬼臉面，對付一個女子這樣似乎太粗暴了。他有些愧疚地起身，但仍揪著那女鬼的領子不放，對她說：「誰教妳要做壞事，我的職責就是阻止妳。」

　　奕翰臨走前，望了房中景象一眼，順手拉了床單蓋在女人赤裸的身子上，跟著將那女鬼繼續向外拖，女鬼施力竄逃，但仍讓奕翰揪著走。奕翰覺得自己胸口那團熱氣愈加旺盛，他摸摸胸前那玉珮，將女鬼拖出了屋外，一路搭電梯下樓。

　　「哇！」夜路在暗巷裡倚著牆壁吃著泡麵，一見奕翰渾身是血地出來，還徒手揪著一隻鬼，也不禁愕然，他口齒不清地說：「怎麼搞成這樣？你……你沒把她裝進瓶子裡喔？」

　　奕翰這才想起那收鬼用的玻璃瓶，他摸摸口袋，小小的玻璃瓶並未摔破，他將之取出，對著女鬼，卻不知該如何將她裝進去，他只好說：「喂，妳進去，不然我揍妳……」女鬼神情漠然，不言不語。

　　「等等！」夜路急急地說，跟著花了一分鐘把泡麵吃得一乾二淨，從奕翰手上接過玻璃瓶，又取出了一道符紙，比劃半天，搧呀搧地將女鬼搧進了玻璃瓶中，最後封住瓶口。

　　奕翰就著街燈檢視身上傷口，有些不悅地說：「你這傢伙，我在上面拚老命，你悠悠哉哉地吃泡麵……」

　　「我是中間人，照規矩我不能親自出手，小和、阿理他們可都是單槍匹馬，這幾次我都跟在你旁邊，剛剛也是我把女鬼封印的，你還不滿足喔。」夜路反駁說，一面將玻璃瓶收進了背包裡。

　　「哼……」奕翰攤攤手，不想和夜路爭論這一點，事實上他也並不在乎，他本來就想做個厲害的除魔師，倒是十分樂意將身上這些傷當成光榮的印記。

　　※※※

　　「她就是你說的小可愛喔？」夜路咬著總匯三明治，指著阿晴，對奕翰說。

　　「靠！你小聲一點行不行！」奕翰尷尬地伸手摀住夜路的嘴。

　　「嘖！」夜路撥開奕翰的手，有些不悅地說：「你很沒禮貌！」

　　「你才沒禮貌……」奕翰瞪了夜路一眼，壓低聲音說。

　　「是挺不錯。」夜路又望向阿晴，點了點頭，對奕翰說：「你眼光不錯，是不錯。」

　　「叫你小聲一點……」奕翰恨不得撲上去把夜路的嘴巴給扯下來。

　　阿晴仍和往常一般，不停地將土司切邊，將荷包蛋、肉片、火腿一一疊上，將蛋餅、蘿蔔糕裝盤，淋上醬汁後遞給客人。

　　「謝謝喲呵──」夜路接過阿晴遞上的蘿蔔糕，呵呵地說。

　　「這是我朋友，妳不要理他，他怪怪的。」奕翰笑得有些不自然，胡亂解釋著。

　　「呵。」阿晴也沒說什麼，微笑地轉身回櫃台繼續忙。

　　「看來你的小可愛對你不是那麼感興趣……」夜路塞了滿嘴的蘿蔔糕，咕咕噥噥地說著。

　　「你再囉唆，我馬上把你揍扁在這裡。」奕翰抓住夜路的手，奪下他手中的筷子，快速挾著蘿蔔糕餵他，將他鼓漲的嘴塞得更滿，阻止他繼續開口說話。

　　「不……」夜路嚼了半晌，再配著柳橙汁將嘴中的蘿蔔糕一口嚥下。

　　「老實說，你這樣吃東西很噁……」奕翰對夜路老是在口中食物沒吞下肚前便喝飲料、再混合咀嚼中的食物一起嚥下肚的習慣相當不以為然。

　　「這樣吃很爽。」夜路搖搖手指說：「有一種天地萬物合而為一的感覺。」他不理會奕翰的凸眼，繼續說：「你不會當場把我揍扁在這裡的，至少不是在這裡，你絕對不會在她面前表現你凶狠暴力的一面，沒錯吧。」

　　「……」奕翰莫可奈何，他和夜路相處這麼些天以來，對夜路異於常人的思維言行舉止早也習慣。

　　※※※

　　「這是你這幾件案子的酬勞。」夜路盤腿坐在筆記電腦前，喊著剛洗完澡，穿著短褲，正以毛巾擦著頭髮的奕翰。

　　奕翰進入夜路的房間，接過夜路遞給他的一小疊紙鈔，和幾枚硬幣，奕翰吹了聲口哨。

　　「你接的這四件驅鬼案，每件單價八千，本來我跟小和二八分帳，每件我抽一千六，但小和本來的八成因為他住院的關係，我們接手完成，所以他的那份再除以三，你、我、他各拿三分之一，你的部分本來是八千五百二十五元，扣掉兩張符、一團棉線、兩枚靈水球的兩千八百元，就是五千七百二十四，你算算。」夜路指著螢幕上的試算表程式說。

　　奕翰本來對自己不過數天除魔兼職，就有數千元入帳感到十分滿意，但聽了夜路的計算公式，感到有些掃興，他哼了哼說：「真會算，你老實說，那些道具你也抽了不少，對吧。」

　　「對。」夜路點點頭：「還要不要再幫你弄點符？」

　　「不要。」奕翰呿了一聲說：「那些什麼爛符、爛靈水球，根本沒屁用；紅線圈還不如我的鐵拳。」

　　「那些道具都是上等貨，我很公道的。」夜路指著奕翰：「是你的體質特異。」

　　「體質特異？什麼意思？」

　　「你沒辦法自由運用你的魄質，你的魄質全被關在身體裡，沒辦法釋放出來。」夜路用手托著下巴，用一副歪著頭思索的模樣說：「所以你沒辦法用符，也沒辦法施展一些攻擊魄質的法術，原因我不明白。」

　　「會不會是練習得不夠？」

　　「不，那些符經過特製，就連一般人都能夠使用，但是你拿著卻無法發揮效力，你體內的魄質穿不透你的皮膚，符籙起不了作用；但是很稀奇的，你的魄質會在你的皮膚體肉裡起保護作用，所以你可以直接用拳頭毆打鬼物。」夜路直勾勾地望著奕翰的拳頭。

　　「哼，這樣也不錯啊。」奕翰雖聽不明白什麼魄質、什麼法術，但對夜路的結論倒也滿意。他將擦頭的毛巾扔到一旁，翻了個身做起伏地挺身，一面做一面說：「大爺我的身體就是最棒的武器。」

　　「嗯，依照你的表現。」夜路將視線轉向筆記電腦螢幕，說：「這類驅魔案子已經不能再滿足你了，我們可以幹點大的。」

　　「大的？」

　　「這些除魔案子也有難度跟價錢上的差異，例如這幾天我們處理的小和的案子，公定價是八千元；頑皮小鬼那個案子，價錢只有五千；找出阿鬼的下落，價格則是三萬五千。」夜路這麼說。

　　「哇，這麼高，囚魂傘是什麼碗糕。」奕翰轉頭，身子一上一下地問。

　　「修煉奇術的方式五花八門，這世上有太多稀奇古怪的方式了，囚魂傘只是其中一種，把鬼物封印在特製的傘裡，目的不一，有些時候是一種對鬼物的懲罰刑虐、囚禁；有時則是為了修煉鬼物魄質來滋補自己；又或是為了收化鬼物成為自己手下；又或是漸漸改變鬼物氣質，例如經過十年囚魂，把一個滿懷怨念的惡鬼轉變成平靜的遊魂。」

　　夜路點開一個資料夾，開啟裡頭的照片和說明檔案，解釋：「這類煉鬼囚魂的方式很多，傘只是其中一種而已，由來已不可考。台灣就有兩支囚魂傘派別，一派是高雄的郭家，就是這次丟了傘的阿滿師他們，阿滿師一家跟協會的淵源深厚；另一派是王家，王家子孫眾多，又分成不同派系，王家和協會淵源不深，我沒有太多關於他們的資料。另外，廣東沿海也有一支囚魂傘的派別，京都、大阪都有類似以傘囚魂的奇術派別。」

　　奕翰做滿了兩百個伏地挺身，這才坐直身子，仔細聽著夜路向他說明這次郭家囚魂傘失竊的案子。

　　「協助尋找阿蝦、阿鬼的異能者應該不止我們一組。囚魂傘失竊是個大案子，要是出了差錯，可能會死不少人，所以價格才那麼高。」夜路托著下巴，愣愣望著螢幕說。

　　「人命關天的案子，我們還等什麼？」奕翰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這種案子要碰運氣啊，我們連一個頑皮小孩都找不到。」夜路直視螢幕，他不停按著信箱的重新整理，突然「啊」了一聲，收件匣中出現了海特股份有限公司的新信件，他趕忙點開信件，細讀內容。

　　「嗯，對，我就是要這種案子。」夜路似乎對信的內容相當滿意，他招來奕翰，對他說：「這就是我們的新案子，由你來執行最適合不過。」

　　奕翰看著信件內容，那案件的大分類為「盯梢」，之前尋找小鬼案件的分類是「尋人」，幾件將鬼物趕出宿主的案件分類則是「驅魔」，奕翰不解地問：「盯梢？盯什麼梢？『晝之光』？就是你說的那個激進組織？」

　　「對，這個案子要你去監視晝之光，將他們的一舉一動記錄下來。」夜路對奕翰解釋著盯梢案件的酬勞計算方式。「這種盯梢案件的價錢以天計酬，單天價碼依照盯梢的危險程度而不同，這個案子一天兩千，每天至少要盯四小時，你剛好上夜班，白天有得是時間盯，若是即時回報突發事件，或是取得重要情報，也會依照事件等級領取獎金。」

　　「每天監視四小時？聽起來很無趣耶……」奕翰皺了皺眉，說：「這種沒有挑戰性的任務，你怎麼不發給別人？」

　　「錯了……你想想，之前幾件附身驅魔的案件，那些鬼只會嘎嘎叫，再不然就是裝醜嚇人，會讓你害怕嗎？你一點也不怕，而且還揍了他們，對不對？但這些盯梢的案件可沒那麼容易，你的對手不是一般的尋常鬼物，而是訓練有素的異能者，若是衝突起來，可不是揍一頓就能了事，而是攸關性命的問題。就算是之前的小和、阿理，我也不敢讓他們接這類案件。」

　　「這樣聽起來倒還不錯……」奕翰點點頭，他問：「你說這案件適合我，是因為我比小和、阿理還要強嗎？」

　　「倒也不是……」夜路搖搖頭說：「他們的經驗在你之上，會使用各種法術，但他們沒有你強壯。你很能捱打，不是嗎？呵。」

　　「這個案子還要捱打喔！」奕翰愕然地問。

　　「之前就跟你提過晝之光這個組織啦，他們的行動主要以狙殺四指成員為主，手段太過激進，例如某些公共場合的暗殺行動，或是某些爆炸事件，大部分國家政府雖然都支持對四指的剿滅行動，但也不希望引起社會騷動。除了各國政府不支持之外，協會也不喜歡他們，他們會偷竊協會機密資料、或是強行搶奪被協會擒獲的四指成員，總之很煩，像是蟑螂又學會咬人一樣煩。」夜路繼續解釋：「所以協會也會在某些時候，對一些行徑囂張的晝之光據點給予適當的壓制，但做起來並不容易，協會成員有嚴格的法術限定，不能夠使用會嚴重傷害人體的法術，但晝之光可不理這一套，什麼稀奇古怪的法術、甚至是槍砲彈藥都有，和晝之光的人作戰，跟和四指的人作戰一樣危險，所以事前必須進行嚴密的跟監和情報蒐集。」

　　「比四指好一點的是，晝之光對協會的人比較寬容，要是你盯梢被四指的人發現了，他們會殺死你，被晝之光的人發現了，他們只會把你打得死七成。你身體練這麼好，死七成應該還可以活著回來領錢。」夜路切換視窗進入試算表軟體，開始計算奕翰每天的酬勞。

　　「……」奕翰聽得啞然無語，他攤攤手說：「那我可以還手嗎？」

　　「如果你覺得打得過對方，你就還手，要是打輸了，死七成可能會變成死透透，你自己拿捏吧！」夜路專注計算酬勞分配，敷衍地回答。

　　「你都在算錢，不趕稿喔。」奕翰隨口問。

　　「你幹嘛跟我提這件事，我寫就是了嘛！」夜路噫呀怪叫，胡亂抓頭，關去所有視窗，這才打開文書處理軟體。他將奕翰趕出房，氣呼呼地說：「等我回信接下這案子，收到更詳細的資料再通知你，氣死我了！」

　　夜路說完，重重將門關上，奕翰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見夜路格格磨牙的聲音，知道他開始寫作了。

第五章　盯梢

　　老舊賓館房間不過四坪上下，壁紙花紋斑駁古舊，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味。

　　夜路盤腿坐在雙人床上，一面喝著柳橙汁，一面抓著頭，對著窗台前的奕翰說：「你盯緊一點，我真的要開始趕稿了，不要吵我。」

　　奕翰也沒理他，自顧自地抓著望遠鏡，倚在牆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底下眺望。從這老舊賓館三層高處向下望，能夠看見底下巷子裡一塊生滿雜草的空地當中那間鐵皮屋，鐵皮屋占地不大，不到十坪，屋外擺放著一些廢輪胎、大水泥管和一些廢棄建材，──這便是盯梢目標，一處晝之光據點。

　　「有沒有什麼發現？」夜路喝乾了包裝柳橙汁，將空盒朝著牆邊的垃圾桶一擲，沒擲中，落在一邊。夜路聳聳肩，不以為意。

　　「那小妹還在跳繩。」奕翰將望遠鏡放在一旁小茶几上，來到廁所門旁，微微一蹬，雙手一搭，搆住廁所門欄，做起引體向上。

　　「你擅離職守，小心錯過寶貴情報。」夜路這麼說。

　　「她一直在跳繩，跳了一個小時吧。」奕翰吸口氣，拉第八下。

　　「那就是跳繩有問題。」夜路若有所思。

　　「你這麼在意，你來監視好了。」奕翰對夜路翻了翻白眼，拉第十二下。

　　「我是中間人，我只發包案件，我不親自幹活的。」夜路這麼說，他又指指擱在腿上的筆記型電腦，說：「何況我還要趕稿。」

　　「那你就乖乖寫你的小說，不要一直找翰爺說話！」奕翰笑罵，拉第十八下。

　　「咦？我有一直找你說話嗎？我……我不是很努力在寫了啊！」夜路皺了皺眉，點了文書處理軟體當中的字數統計，兩個小時，只進展數百字。

　　「媽的，難道有鬼吃掉我打出來的字？」夜路大聲抱怨，他瞪著奕翰：「都是你一直吵我。你看，你不好好盯梢監視，拉什麼單槓，你以為你很壯嗎？你這樣會讓我分心！」

　　「去你的！你一直嘮嘮叨叨怎麼會寫得快！」奕翰反駁。

　　「……」夜路瞪大眼睛望了奕翰半晌，低下頭，打了幾個字，又開始喃喃自語：「阿翰開始對中間人不禮貌了，明明兩個禮拜前還把我當成貴人啊，現在翅膀硬囉，要飛囉，變成『翰爺』了，要過河拆橋囉……」

　　「快寫啦！」奕翰足足做了三十七下引體向上，這才下地，舒展胳臂，又回到窗邊，拿起望遠鏡，看著底下那鐵皮屋空地上的少女。少女不再跳繩，而是在空地旁踱步繞圈。

　　「有什麼新發現？」夜路問。

　　「沒啊，不跳繩了，走來走去。」

　　「嗯。她似乎很喜歡運動的樣子，你可以把她啊，很適合你這個健身狂。」

　　「我已經心有所屬了，你不是見過嗎？」奕翰回頭白了夜路一眼，說：「你平常陰陽怪氣、安安靜靜，怎麼一要你寫小說屁話就這麼多？你把這些屁話通通寫進故事裡，現在已經交稿了。」

　　「是嗎？」夜路抓了抓頭，繼續寫，寫了約莫三分鐘，他啊了一聲：「我想到一個人，和你一樣是個健身狂，不過應該練得比你好。」

　　「你不是普通的煩……誰啊？我不光健身，我練拳、練散打、練柔道，我是實戰派的。」奕翰不服氣地說。

　　「鴉片。」夜路回答：「四指安迪的人，是個狠角色，他也是實戰派的，你打不過他。」

　　「你又知道？你跟他打過？」奕翰不信。

　　「沒，他應該在我之下。」夜路答。

　　「你能打？又在吹牛了。」奕翰哈哈一笑說：「你單槓一下都拉不起來，伏地挺身只能做一個半。」

　　「當然不是互毆，那是野蠻人才幹的事。」夜路冷冷望著奕翰，說：「我是說『戰鬥』，你忘記我的法術了嗎？」

　　「哼，你高興就好。」奕翰攤攤手，看了時間，下午四點，他將望遠鏡擱在小桌上，說：「你要順心如意了，翰爺我得去上班了，沒人吵你囉，你再寫不出來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下班帶宵夜回來啊，翰爺。」夜路哼哼地回答，他敲著鍵盤，忽快忽慢，有時手指像是電影快轉般地迅速，有時又如同石化了的石膏像般凝止不動。

　　「喝呀呀呀──」夜路顯然對自己寫出的段落不甚滿意，但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段落，他將電腦放下，躍下床鋪吼叫幾聲，在四坪大的空間裡繞圈子，他來到廁所門前，學著奕翰向上一躍，搆住了門欄，雙臂施力──拉不上去，他回想奕翰教他的方法，將身子稍稍後仰，用背部出力，還是拉不上去，然後他像隻死貓似地吊著。奕翰說吊久了就拉得上去了，夜路吊了十秒就搖搖晃晃地落地，揉著痠麻的手臂，茫然來到窗邊，拿起望遠鏡盯梢。

　　少女已不在空地上，想來進了鐵皮屋裡。

　　他們在這小賓館裡盯梢三天，大約知道鐵皮屋裡至少有一個少女、一個阿婆。少女個頭矮小，據上班時騎車繞去瞧個幾眼的奕翰說，少女的年紀粗估只有十來歲，而那阿婆由於大多數時間都在鐵皮屋裡，很少見到。

　　「晝之光在這裡設下這個據點是什麼意義？」夜路自言自語著，他回到床鋪取過筆記型電腦，來到小茶几旁，開始寫作，不時以望遠鏡窺視著底下的鐵皮屋。他寫了半晌，又打開試算表軟體，計算盯梢第三天的酬勞分帳，他嘖嘖地說：「五五分帳，這樣還是好少，得取得重大情報才行。」

　　夜路便這麼邊寫、邊盯梢、邊自言自語，一直到了太陽下山，黑夜來臨。他看著文書處理軟體當中的字數統計，新增了七千四百多字，夜路「哦」了一聲，對於自己的「絕佳狀態」感到非常滿意。他發現原來坐在窗邊一面嘮叨一面偷窺，可以讓他進入絕佳狀態，雖然這種方式不知道可以持續多久，但是每當他進入了絕佳狀態，就表示離完稿不遠了。上一次的絕佳狀態模式是在廁所的浴缸裡，上上一次的絕佳狀態模式則是在餐桌底下的燭火旁，更早一次的絕佳狀態，是在鬆獅魔咬著他的腳不放，他一動就一痛的時候。

　　他看著試算表裡頭的字數差額，大約還欠兩萬八千字。他將兩萬八千字分成了四等分，也就是說在奕翰回來之前再寫一等分，跟著明天寫二等分，到了後天下午，就能夠完稿了。當然通常這種進度計畫的實現率是很低的。

　　但當進入了絕佳狀態時，實現率則可以提高百分之七十，也就是他有很高的機率能夠實現這個進度計畫。

　　他感到十分滿意，也覺得有點餓了。

　　※※※

　　夜路走在夜晚的街道，這地方他不熟，是台北市區中一角，離奕翰住處有四十分鐘的車程。他提著食物返回賓館，但他在賓館大門前突然停下腳步，感到有些不對勁。

　　有狗的味道──一種很奇異又很熟悉的狗味。

　　「我靠！這樣也能被牠找到！」夜路氣得跺腳，趕緊轉頭──他知道此時的賓館房間裡有個客人在等他，是鬆獅魔在等他，那是出版社老闆派出逼他乖乖寫作的犬魔，鬆獅魔會咬著他的腳或是腰，只要他手指停止超過一段時間，鬆獅魔的嘴巴就會開始施力。

　　夜路開始逃亡，他來到便利商店，買了筆記本和原子筆，他不想浪費好不容易進入的絕佳狀態，但也不想在鬆獅魔的監視下寫作，他得找一個光線充足的地方寫作，寫在紙上，屆時鍵入電腦便行了。

　　他邊走邊啃著食物，他在一盞街燈下寫了百來字，覺得這不是他要的絕佳狀態，便又繼續前進，他繞過了一面牆，赫然一驚，連忙縮頭，是那片空地，是那個鐵皮屋。

　　他繞呀繞地竟繞到了他監視的空地旁。

　　夜路屏住氣息，他懂得如何壓制自己的魄質，他緩緩探頭，空地上站著四個人，一老一少，是那阿婆和少女，另外還有一高一矮兩個男人，他們不知討論著什麼。在三天的監視盯梢中，那兩個男人出現過兩次，大都匆匆地來、匆匆地去。

　　這次也不例外，其中那個個頭較矮的胖男人比手劃腳地不知在說些什麼，然後四個人便一同離去。夜路愣了愣，這晚和前兩天不同，他們四個人竟一齊離去，也就是說，鐵皮屋中很有可能是空著的。

　　夜路縮回身子，盡量往後退，他聽見機車發動的聲音，兩輛車駛過街頭，四人皆已離去。他再向前，望著那漆黑的鐵皮屋，他摸出手機，想要將奕翰喚回，但他知道奕翰必然不肯，他今日的盯梢工作已經結束；且即便他答應回來，也是四、五十分鐘之後的事了，那時鐵皮屋中四人很有可能已經返回。

　　夜路咬著筆，皺眉深思不知是否該前往一探，直接進入晝之光據點探索，這可是取得頂級情報的機會，頂級情報的酬勞至少也超過六位數，這讓他十分掙扎。他在著急矛盾之中，不自覺地動起了筆，他筆下的那傢伙是青蛙老闆，青蛙老闆在他的故事裡不是豆花店的老闆，而是一個俠客，故事中的青蛙老闆，此時正前往一間空無一人的客棧，那客棧有著流傳已久的恐怖傳聞，青蛙老闆為了正義，不得不前往一探。按照夜路的計畫，青蛙老闆會在這間客棧裡頭習得絕世腿功，名稱他還沒想到，他得保留給青蛙老闆自己取。

　　當他寫到青蛙老闆靜悄悄地落在客棧窗外，準備破窗一探的同時，他發現自己也已經身在鐵皮屋外了。他猛然回神，驚訝自己竟在這當下進入了絕佳狀態，那是一種猶如老僧入定、對周遭環境都已沒有太大感覺的寫作狀態。

　　他咬著牙，在這當下似乎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再猶豫的了，他在門外閉目感應，裡頭似乎沒有稀奇古怪的魄質，應當確實無人也無鬼怪。他咬著筆推開鐵皮屋那半掩的門，說是門，其實只是一塊木板，他將木板撥開一條縫，閃身進去，裡頭漆黑一片，他就著門縫射入的微弱光芒，摸著了木桌上一盞燭台。然後他又摸著了打火機，他點燃蠟燭，鐵皮屋裡空空如也。

　　「呃？」夜路愣了愣，有些難以置信，十坪大小的鐵皮屋裡，除了那張木桌子，以及桌面上的打火機、他手上的燭台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東西，連一片紙屑、一隻空罐都沒有。

　　「怎麼回事？」夜路呆然地將燭台放上木桌，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小段故事，燭火搖曳、光線昏暗，但氣氛似乎不錯，因而夜路再度寫得出神，他沒有注意到身邊狀況起變化。

　　「看，我們逮到了什麼傢伙。」少女的說話聲清亮。

　　「嗯？」夜路讓這說話聲音喊得回了神，抬起頭，環顧四周，鐵皮屋裡已與他點燃燭火時所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有桌有櫃有床，還有各種雜物。

　　也有人。四個人。兩個男人，一高一矮；兩個女的，一個是那時常在空地跳繩的女孩，一個是雙眼緊閉的年邁婆婆。四個人站在夜路四周，將他團團圍住。

　　「怎麼回事？你們回來啦！」夜路趕緊將筆記本閤上，慌忙站起，他呆了幾秒，趕緊解釋：「我……我不曉得這裡有住人，不好意思喔，我是個作家，我……我找靈感……」夜路一面解釋，一面往門的方向走。

　　「作家？」那矮個頭凸著渾圓肚皮、大餅臉小眼睛的中年漢子一把揪注了唯唯諾諾走來的夜路衣領，將他高舉提起，轟地重重按回木桌上。

　　「讓我看你偷了什麼。」女孩上前搶過夜路手上的筆記本翻看，她看了幾行，搖搖頭說：「看不懂，什麼蛙神，蛙神是誰？」

　　「他寫啥？」矮胖漢子奪過筆記本，邊看邊唸：「蛙神心中了然這妖魔客棧自不如外觀那般殘舊孤寂，一入了夜可熱鬧得很，樑柱上攀著索命鬼、方桌下躲著食屍蟲、窯灶裡蜷著雙頭虎，每間客房裡的床下堆著滿滿的人屍，有童屍嬰孩屍、有男人女人屍、有老人屍。客棧廚房還有條通往地窖的密道，狹暗陰森、陡峭難行，只容得下一個人身進出，越是深入便越是危險，底下藏著十七隻武功高強的魔怪，牠們在黑夜裡攀出地窖，在客棧裡吃食那些投宿者的血和肉……」矮胖男人捏著筆記本在夜路臉上搧打兩下，喝問：「喂！這啥地方這麼邪？在哪兒啊？」

　　「在我的故事裡……」夜路苦笑解釋：「這是我寫的故事。我說過了，我是個作家，我在家裡沒有靈感，出來外面寫，以為這是間空屋，想說沒人……」

　　「胡說八道──」那雙目緊閉的老太婆厲聲斥罵，她喝罵時，眼皮因激動而微微眨閃，她是盲的。

　　「哼哼。」少女笑了笑，說：「如果你是普通人，你就不會把這裡當成空屋了，空屋是我們的結界，尋常人是踏不進來的。」

　　「我是指……我把這裡當成沒有人住的地方，『空屋』是我的習慣用法，就是指……嗯，沒有人住的地方。這樣講，你們明白嗎？」夜路解釋得相當牽強，但他的表情倒是十分鎮定，還拍了拍按著他的那矮壯漢子的胳臂，說：「嗯，你身體練得不錯。」

　　「斷他一隻手，再問他。」盲眼老太婆冷冷地說。

　　「好！」矮壯漢子聽盲眼老太婆這麼說，便抓起夜路左手，要折他手腕。

　　「喂喂──」一旁的高個頭的男人立時出聲阻止，他長臉細長眼睛，一副沒睡飽的樣子，他指著夜路雙手說：「手是乾淨的。」

　　矮壯漢子愣了愣，抓著夜路左手左右翻看，又抓起他右手細看，捏了捏夜路雙手的無名指，點頭：「是乾淨的。」

　　「我知道！」老太婆大喊一聲：「所以只折他手，否則就折脖子啦！」

　　「你們好殘忍，我做錯了什麼？折我脖子折我手？我只是個作家，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夜路怪叫。

　　「嘿嘿，再裝就不像囉，你刻意壓低呼吸，壓抑自己的魄質，這不是高明的手法，我們都感覺得出來，小子。」那高個頭男人打了個呵欠，嘻嘻地笑，身上還瀰漫著些許酒味。

　　「你說什麼？什麼壓抑魄質？魄質是什麼東西啊？」夜路搖頭，作裝天真地問。

　　「媽的！」矮胖男人聽夜路這麼說，火氣便上來了，他一把將夜路提起，碰碰碰地在他肚子上敲了三拳，然後鬆手。夜路瞪大眼睛，乾嘔幾聲，跪倒在地。

　　「哼，果然在說謊。」女孩哼地一聲，用腳尖在夜路後背上補了一記。

　　夜路肚子被灌了三拳，一下子氣息紛亂，沒辦法抑制魄質，便讓四人察覺出他身上那細微、異於常人的氣息。

　　「我……我寫武俠小說，有時候會上公園練功，遇上奇怪的老頭子，跟他切磋武藝，他教我一些武功，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感覺不大一樣，你們……你們不要想太多啊……」夜路摀著肚子解釋。

　　盲眼老太婆來到夜路身邊，抓著他的頭髮，嗅了嗅他身上氣息，再揮手賞了夜路幾個耳光，說：「這小子不是四指，也不是什麼厲害角色，大概是靈能者協會派來盯梢的新人，蠢蛋一個，別浪費時間，折斷他一手一腳，找個地方扔了，我們今晚還有得忙呢！」

　　矮壯漢子聽盲眼老太婆這麼說，立時將夜路按倒在地，將他的手拗至背後，準備折斷。

　　「不要啊！我招了！我還要趕稿，我還有一窩妹妹要養，不要折我的手跟腳啊……」夜路求饒，他知道繼續鬼扯隱瞞，也只是激怒這四人，尤其盲眼老太婆脾氣似乎不太好，若是惹她生氣，斷一手一腳很可能會變成斷雙手雙腳。於是，夜路說：「我是半個協會人沒錯，我叫夜路，我不是盯梢的，我是發派案子的中間人……你們放過我，我撤了這案子，不盯了，好嗎？大不了我告訴你們一些機密情報，拜託啦……」

　　「什麼機密情報？」盲眼老太婆伸手示意矮壯漢停止動作。

　　「我把最近的案子都告訴你們，有一個是一間國術館的師傅被附身，還有一個是老公寓女主人被附身，還有……」夜路嘰哩呱啦地將這些天的案子一一說來。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屁事，有沒有四指的消息？」盲眼老太婆喝問。

　　「有……有……」夜路說：「其中一件案子，要我們找兩隻鬼，一個叫阿鬼，一個叫阿蝦，他們偷了郭家阿滿師的囚魂傘……」

　　「嗯……」老太婆靜了靜，問：「你找到他們了嗎？」

　　「沒有，資料太少，只知道是一把紅傘跟一把青傘，我連他們的樣子都不知道……」夜路說。

　　「這傢伙沒用。」老太婆搖搖頭說：「是個三流的中間人，他的層級太低，問不出有用的東西，折了他的手，把他扔了。」

　　「等等啊──」夜路哀嚎著求饒：「我雖然是個三流的中間人，但是我為了寫作，採訪過很多鼎鼎大名的人，我知道很多寶貴的消息，我用那些消息來交換，不要折我的手啊……」

　　「你認識哪些傢伙？」老太婆問。

　　「華西夜市的青蛙老闆……」

　　「那個鳥蛋算什麼鼎鼎大名的傢伙！」老太婆呼地又賞了夜路一個巴掌。

　　「我知道那邊最近很亂，好像是內部意見不合，四指想要染指那個地方……」夜路哭喪著臉說。

　　「嗯。」老太婆點點頭，猶豫著不知是否該繼續拷問，她轉頭問：「現在幾點了？」

　　「十點。」女孩答。

　　「小楓，妳繼續問他華西夜市的事，看有沒有我們漏掉的地方，每一個小細節都不要放過，他如果不答或是隱瞞，妳就用刀割他，讓他嚐嚐鬼鹽的厲害，他一定會說實話。」老太婆吩咐。

　　「知道了，盲婆婆。」叫做小楓的少女點頭應答，她來到一隻櫃前，取出個灰色袋子，一柄藍波刀，一瓶白色膏藥。

　　「鬼……鬼鹽！」夜路驚呼一聲，鬼鹽是一種特製黑鹽，抹在傷口上，痛楚程度是一般食鹽的十倍；且除非施法化去鬼鹽的效力，否則傷口將漸漸發爛腐壞，生出鬼蟲，鬼蟲會繼續啃噬皮肉，直到將整個人吃盡為止。

　　「阿源、老陸，我們走。」盲婆婆說完立時轉身，她轉身時散發強烈精銳魄氣，那是一種要以命搏命的殺戮氣氛。

　　「好。」高個頭的男人叫順源，他提起夜路，將他扔上一張椅子，問著小楓：「這傢伙讓妳玩玩，別玩得忘了時間，一點之前離開這裡，走之前記得打開火焰結界，兩點在刺青店會合。阿陸，我們走。」

　　三人走出了鐵皮屋，鐵皮屋外發出奇異光芒，然後一片寂靜，外頭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夜路知道他們對鐵皮屋施下結界，讓鐵皮屋與世隔絕，自己想要逃出去，或者是奕翰趕來救援，都更加不容易。

　　小楓檢視了鐵皮屋門窗，回頭見夜路鬼鬼祟祟，一副想溜的模樣，便取出腰間一圈白繩，打了個繩圈套上夜路的頸子，跟著抓著白繩另一端，像牽著狗一般，說：「大作家，我放你走，你走吧。」

　　「不，我腿有點痠，我坐坐好了，可以把紙跟筆撿給我嗎？我還在趕稿。」夜路見她神色詭詐，便搖頭不走。

　　「我叫你走你就走。」小楓不悅地說。

　　「嗯嗯，遠遠看妳像個國中生，近看發覺應該不止。」夜路盯著小楓的臉這麼說：「妳應該超過二十歲了，為什麼要裝國中生？」

　　「我什麼時候裝國中生了！」小楓有些惱怒，她踢了椅子一腳，說：「我個子矮、娃娃臉，礙著你了？我恰恰好雙十年華，怎樣？」

　　「我沒說不行。」夜路指著落在一旁的筆記本和紙，說：「麻煩把紙跟筆撿給我，謝謝。」

　　「我為什麼要幫你撿東西，自己去撿，撿回來乖乖坐好。」小楓怒斥，自顧自地走到一旁，提了另一張凳子到木桌邊擺著，又將那藍波刀、灰色袋子、白藥膏擱上木桌，然後坐下，冷冷望著夜路。

　　「自己撿就自己撿。」夜路見她準備刑求拷問，便站了起來，走向牆邊伏下身，撿起筆記本，又撿起筆。他微微抬頭，見到門就在四步之外，他摸了摸頸上的白繩圈，約莫童軍繩粗細……

　　「啊，想逃！」小楓笑罵，輕扯手中白繩。

　　「唔──」夜路感到頸上的繩圈瞬間縮緊，狠狠紮入他脖子肉中，掐得他舌頭都吐了出來，他倒地掙扎，那繩子越收越緊，他用手指摳撥，只覺得眼前逐漸漆黑，就快要給勒死了。

　　小楓一笑，甩了甩繩，繩圈登時鬆開。

　　「嘶──」夜路喘了幾下，像是死屍一樣地癱在地上動也不動，吐著舌頭翻白眼。

　　「快過來坐好，不然繩子又要縮緊了。」

　　「喔。」夜路趕忙掙扎站起，再次撿起筆記本和筆，乖乖地回到座位，臭著一張臉伏在桌前寫作。

　　「你在幹嘛？我要問你事情。」小楓皺著眉說。

　　「妳問啊，沒人不讓妳問啊。」夜路邊寫邊說。

　　「你對華西夜市瞭解多少？」

　　「那邊的蛇湯很好吃，腳底按摩很爽，人很多，很熱鬧。」夜路望著筆記本，飛快地寫。

　　「我是說日落之後。」

　　「日落之後人更多，蛇湯更好吃，腳底按摩更爽，也更熱鬧了……」夜路斜了小楓一眼。

　　小楓點點頭，拿起桌上的藍波刀，笑著說：「我還沒玩過鬼鹽，終於有機會玩了。」

　　「咳咳……」夜路抓了抓頭繼續說：「真的很熱鬧，十二點之後，一般人會漸漸變少，有些店會打烊，拉上鐵門，鐵門上的結界發動，華西夜市就漸漸轉變成日落世界的地盤了，同樣很熱鬧不是嗎？什麼店都有，像是賣雜貨的『寶山』，賣酒的『醉魂湯』，賣豆花的『蝌蚪屋』……」

　　「嗯，還有呢？繼續說。」小楓拿著藍波刀在手上把玩。

　　夜路只好繼續將他所知道關於日落之後的華西夜市裡的一切和盤托出，小楓隨意聽著，夜路說的那些東西都是他們已經知道了的事情。

　　「汪──汪汪汪──」低沉的狗吠聲自屋外傳來。

　　「嗯？」小楓一愣，猛而站起。

　　「嗯？」夜路也是一驚，這低沉粗啞的狗吠聲他再熟悉不過。

　　「難道結界失效？」小楓驚愕地來到門前檢視結界，只見門縫之外霧茫茫一片，結界效力一點未減，但犬吠聲越漸加大。

　　「是敵人！」小楓退了數步，感到一股殺氣籠罩而來，她連忙回身，取出手機要打電話。

　　「吼──」

　　一聲巨吼，木板門轟然炸開，小楓被那股魔氣震得向後飛倒，手中的手機也滑到了桌下。

　　「好！」夜路一躍而起，朝著門外要逃。

　　「想跑！」小楓氣惱地掙扎起身，抽動白繩，但白繩卻飛彈了回來。夜路回頭朝她扮了個鬼臉，揚了揚手上的藍波刀，原來他趁小楓檢視木門時，悄悄拿了桌上的藍波刀割斷白繩。

　　夜路大步一跨，就要飛奔出門，但他唉叫一聲，又摔進了屋裡，他哀嚎地撐起身子，揉著拐著了的腿，朝著門外罵：「死狗、笨狗！你不讓你爺爺我出門，你爺爺我怎麼趕稿啊！媽的！」

　　霧茫茫的門外踏進了一條腿，短短的、毛茸茸、深棕色。

　　跟著是一顆大腦袋，確然是尋常可見的鬆獅犬的腦袋，然後是牠的身子。這鬆獅魔乍看之下便和一般鬆獅犬沒有太大差別，唯一的差別在於牠的頭身比例怪了些，身體較小，腦袋卻大，如同五個月大的幼犬身軀，頂著一顆成年狗頭。

　　鬆獅魔吐著舌頭，歪著頭，呆愣愣地望著夜路，又望望小楓。

　　「媽的，你該不會要我在這裡寫吧！」夜路大叫，他往左鬆獅魔便往左，他往右鬆獅魔便往右，他站定不動，鬆獅魔便朝他走來。

　　「我寫就是了！」夜路只好退回椅子，他朝著鬆獅魔揚了揚手上的筆記本，伏在桌子上動起筆來。

　　鬆獅魔一個縱身躍得極高，咚地落在木桌上，吐著舌頭，望著夜路持筆的手，確定那枝筆真的不停寫出字來，這才安靜伏下。

　　「我問你，你這樣盯著我有意義嗎？就算我寫三字經你看得懂嗎？」夜路一面罵著鬆獅魔，一面飛快寫著「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你有一顆大狗頭」。

　　鬆獅魔抬起頭，朝夜路咧開嘴巴。

　　「啊，寫錯了……」夜路將那段話劃去，乖乖繼續寫。

　　「什麼玩意兒！」小楓怒叱一聲，玉手揚起，白繩捲來。

　　白繩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延長，倏地纏上夜路的手，猛一扯，將夜路摔扯在地上。

　　「你看！不是我不寫，是她不讓我寫！」夜路怪叫。

　　「吼！」鬆獅魔一躍極高，咬住了那條白繩，頭一歪便將白繩咬斷。

　　小楓愣了愣，從口袋中掏出數張符紙，一拋上天，大聲唸咒，白繩亂捲，捲著一張符紙打出一團火。她甩火去打鬆獅魔，鬆獅魔看來腦袋極大，笨笨呆呆，但動作卻異常快速，小佩才甩出白繩，鬆獅魔已經竄到了腳邊，一口啣住了她的腳踝，將她翻倒在地。跟著撲上了她的胸口，大口一張，魔氣狂噴，小楓讓這強烈魔氣嚇得呆了，這才醒悟她讓鬆獅魔的長相給騙了。這犬魔的道行極卨，別說一口能夠將她腦袋咬碎，即便是順源、老陸聯手，都未必能制服這犬魔，除非是盲婆婆親自出馬，才有可能和這犬魔一較高下。

　　「絕佳狀態！」夜路叫了起來，他一手拿著筆記本，一手持筆狂書，邊走邊寫，來到小楓身旁，用腳撥了撥鬆獅魔，將筆記本給牠看，還說：「你看，越寫越來勁，我一邊跟你說話，手可以自己在動，這是絕佳狀態！來，別這樣欺負人家，讓她坐好，讓我同時進行下一本書的取材訪問。」

　　「太棒了！」夜路跟著站起，他四處參觀這方才他無法靜心細看的鐵皮屋中布置。他打開那些櫃子抽屜，大都是些雜物用品，這兒是臨時的據點，一些重要符籙資料並沒有擺在這兒，看來更像是一個陷阱，等著他這類人上鉤。

　　「我沒停下來喔，笨狗。」夜路聽見鬆獅魔的叫喚，一面寫一面將筆記本給牠看，他回到座位邊，小楓已經讓鬆獅魔拖到了木桌邊。

　　「你想幹嘛！」小楓見到夜路朝他走來，還將手伸進她的口袋，驚慌大喊，猛一巴掌朝他臉甩去，手卻讓鬆獅魔給一口啣住。

　　「什麼符？」夜路從小楓兩邊褲子口袋摸出了零錢、鑰匙和幾張符，他不認得那些符，便取出手機，將符拍照，然後又對著四周拍了照。他一邊檢視著那些照片，一邊四處亂翻，他翻出了紅色尼龍繩，嗅了嗅，確定不是能夠施法的道具，而是一般的雜物用品，他拿著尼龍繩來到小楓身邊，又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然後看著小楓說：「妳的魄質比我強很多，但也還好，妳專精的應該就是那條白色繩子，還有一些符，那些都是基本的攻擊符咒，我大概摸清妳的程度了，總之就是晝之光裡的小嘍囉。」

　　「我是小嘍囉，那你是什麼東西？我看你連我都打不過！有種叫你的臭狗滾遠點，我們單挑，我讓你一隻手，你害怕啊？不是男人！」小楓破口大罵，見到鬆獅魔歪著腦袋聞她，口水滴在她的花紋襯衫上，卻也敢怒不敢言，她不明白為何這凶猛如虎的犬魔竟是弱不禁風的夜路的手下。

　　「我是文質彬彬的作家，我是深藏不露的靈能者協會外包案件中間人。」夜路邊說，邊用尼龍繩將小楓五花大綁。他將她的雙手束起，綁著桌腳，將她全身綁成了個大肉串，足足用了大半捆尼龍繩，直到他感到自己的小腿在痛，鬆獅魔的牙齒深入了肉裡，這才停手，趕緊寫一小段故事。他斥責鬆獅魔：「笨狗，我不是跟你說我在取材嗎？你在妨礙我工作。」

　　跟著他在小楓身旁盤腿坐下，用筆輕敲著她的臉說：「現在換我問妳了，你們在這個地方設下這據點，目的是什麼？」

　　小楓撇過頭，不言不語。

　　「哈，鬼鹽的大名如雷貫耳，我從來沒有玩過，有點好奇。」夜路取過揭開木桌上那隻灰色袋子，裡頭是滿滿的黑色粗鹽。

　　「靈能者協會的人已經把教條規矩都忘光了嗎？原來你們也會刑求啊？那何必裝模作樣，一群偽君子！」小楓哼哼地說。

　　「妳會這麼說，就表示妳害怕了；妳會害怕，就表示用鬼鹽來逼供確實很殘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妳沒聽過嗎？這就是協會那些偽君子定教條的原因，妳討厭偽君子，就不要在意他們訂定的教條啊，豪爽地承受一下鬼鹽嘛，說不定會上癮喔。」夜路呵呵笑了，又寫了三行，停下筆，搖了搖左手上的藍波刀，在小楓的胳臂上輕輕一劃。

　　「呀──」小楓尖叫一聲，心中大驚，卻沒有感到後續疼痛，原來夜路只是以刀背輕劃，她氣罵：「你心理變態，快放了我！」

　　「我在採訪妳，替新書取材，順道賺情報費，因為我有一窩子小妹要養。」夜路一面寫，一面說：「快說，那個瞎眼老太婆一副要跟人幹架的樣子，你們這次行動，目標是什麼？說。」

　　「你這爛貨，有種你別用刀背，用刀刃割斷我咽喉，來啊！」小楓怒斥。

　　「……」夜路見她臉色煞白，驚恐之中卻有如山一般的堅毅，知道即便當真割開她的肉，灑下鬼鹽，她也不會吐實，便將手上的藍波刀扔到角落。他又寫了幾行字，偶爾拍拍鬆獅犬的腦袋，捏玩牠的耳朵，跟著他也捏玩小楓的臉蛋和耳朵。

　　「變態，拿開你的髒手！」小楓怒罵。

　　「妳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把手拿開。」夜路這麼說，在小楓臉上亂摸一通，捏著她的鼻子，又捏她的眼皮，還將手指戳入她的鼻孔裡。

　　「你這人不是普通的下流！齷齪──呀哈哈！」小楓怒罵，突然身子一抖，怪笑了幾聲，跟著有些詫異地問：「你做了什麼？」

　　「我打字。」夜路詭譎一笑，在她面前搖了搖手指，說：「就只是打字而已，我打了『螞蟻』兩個字。」他這麼說，又在小楓的臉頰上輕輕點了點。

　　「呀」小楓身子又一震，不停搖著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怪異癢感在臉上爆炸。

　　「沒事、沒事！妳的臉一點事都沒有，就只是癢而已，沒流血，沒破皮，沒受傷──」夜路拍著她的臉說：「完全符合協會規範，妳明白了嗎？」

　　「唔！」小楓感到有些恐懼，不知道夜路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感到他的手指自她的臉頰往下滑，滑過了她的頸，滑過了她的肩，滑過了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掌心──

　　「咔──」小楓突地尖叫，那猛烈的搔癢感再次在她的掌心炸開。

　　「這只是等級三而已喔。」他挪動身子，抓著了她的腳踝，褪去她的鞋子，摘去她的襪子，還將襪子扔在鬆獅魔的腦袋上，對牠說：「聞聞香不香。」

　　「變態，你想要……呀！」小楓憤恨羞惱地罵，突然尖聲怪叫起來。夜路在她的腳掌心上不停鍵打「螞蟻」。

　　「一隻螞蟻走走走，兩隻螞蟻走走走，三隻螞蟻搬紅豆，四隻螞蟻在遛狗──」夜路搖頭晃腦地哼著歌，寫滿了一小段落，然後停下手，他望著快要痙攣抽筋的小楓，問：「妳肯說了嗎？」

　　「……」小楓身子顫抖，咬著下唇撇開頭。

　　「五隻螞蟻向前走、六隻螞蟻在洗手、七隻螞蟻搖搖頭、八隻螞蟻在發抖呀在發抖……」夜路一邊寫，一邊唱，一邊和鬆獅魔蹭來蹭去，不時看著抽搐怪笑的小楓，然後停下手，問：「告訴我啦，讓我領情報獎金啦。我又不是四指的人，妳看我沒戴戒指啊，讓協會知道這些事又不會怎樣，說不定還能合作一起對付四指，四指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合……作？」小楓喘著氣、咳了幾聲，問：「要怎麼合作？」

　　「妳先說我再跟妳講。九隻螞蟻走走走，十隻螞蟻在喝酒……」

　　「我說！」小楓尖叫，猶豫了半晌，說：「……你知道囚魂傘的事嗎？」

　　「知道。」

　　「我們掌握消息，至少有一支囚魂傘已落到四指手中，如果不早點把傘奪回，等他們的人摸熟了郭家傘術，就能夠操使裡頭的大魔，等於掌握了強大武器。」小楓這麼說，她已經將所知情報儘量說得無關緊要了。

　　「嗯。」夜路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你們在這裡設據點，表示那些四指的人也在附近？但這裡很簡陋，看起來更像是陷阱，你們想誘騙他們上當，來調虎離山？」

　　「不……」小楓搖搖頭說：「與其說陷阱，不如說是虛張聲勢。這裡是故意讓人發現的假據點，讓他們或你們費心去想『晝之光在這個地方弄了個據點，不知道有什麼計畫』而已。」

　　「嗯……」夜路覺得聽來有理，但倘若這地方是個重要據點，那麼小楓的說法便騙過了自己，他一時無法判斷小楓所言是真是假，便隨口問：「第二個問題：妳體重多少？」

　　「你問這個幹嘛？」小楓怒罵，隨即又說：「呀！住手，四十二……」

　　「說謊！螞蟻來喲──」

　　「四十五、四十五！我說了啦！」小楓漲紅了臉，氣呼呼地喊。

　　「剛才老太婆問我華西夜市的事，顯然那裡是你們行動的地方，你們又掌握了什麼情報，說來聽聽。」夜路問，見小楓不答，便又在她腳上敲起螞蟻，這次他見她忍了許久，便說：

　　「螞蟻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爬，也會麻痺。螞蟻搬家囉──」

　　「呀！哇哈哈──」小楓尖叫，她感到那巨癢從腳底爬竄，電上她的腳踝，炸過她的小腿、大腿，來到腰際，腰際也是人體幾大怕癢處之一，夜路沒施法術，光是掐抓幾下，便讓小楓癢得尖叫。

　　「兵蟻、工蟻、大頭蟻、黑螞蟻、紅螞蟻、七彩螞蟻、四指螞蟻、晝之光螞蟻、靈能者協會螞蟻──」他開始施法掐抓。

　　「！」小楓像是熱鐵板上的蝦子一樣激烈掙彈扭動著。

　　「我說──」小楓嗆咳吼叫，不住地喘氣，見到夜路甩了甩手，又要派出下一波的螞蟻雄兵，趕緊說：「四指的人想要拉攏王家傘師！」

　　「王家傘師……」夜路愣了愣，搖頭：「我對王家不熟，他們不是一向低調，跟任何勢力都保持距離嗎？況且王家跟華西夜市有什麼關係？」

　　「王家王寶年老先生在三個月前去世，且立即化魔，這是有計畫的化魔，王家裡有些人想要利用王寶年的招牌來佔些地盤，很有可能是華西夜市。」小楓說。

　　「啊──」夜路一愣，驚呼：「王家用自家人煉魔的傳言是真的？」

　　不是每個人死去都會變鬼，也不是每隻鬼都能煉化成魔。魂魄離體後偶爾會產生異變，乖順的小孩成鬼後可能頑劣百倍，溫和的女子成鬼後可能凶烈駭人，因此按照靈能者協會的規定，人死變鬼，必須順其自然，刻意用異法煉鬼化魔便算違反規定。當年郭家阿善師去世之後，魂魄在死後便消逝化散，從此世上再無阿善師。

　　「如果傳言屬實，王家當真擅自把死去先人煉成魔，那的確需要四指的支持，否則光是靈能者協會施加的壓力就夠他們受的了……啊呀！如果是王寶年化成魔，在四指暗助之下入主華西夜市，等於四指勢力接管整個夜市，妳的意思是這樣？」夜路呢喃自語。

　　這可是一個大情報，但倘若沒有確切證據，倒也很難以這條情報向協會申請獎金，畢竟大話人人會編，王家煉魔的傳言流傳已久，協會始終沒有太大行動，也是擔心王家倒向四指。但若小楓所言屬實，四指一來得到王家同盟，二來將勢力深入華西夜市，等於不費一兵一卒，收成兩大戰果，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夜路一時之間難以分辨情報真假，他漫無頭緒，恍神之中便對著小楓腰脅亂搔一通，氣得小楓大叫大喊：「我只知道主導這次計畫的成員是四指的挲袈組！其中一把郭家鎮宅傘已經落到他們手上，再過不久他們就能摸清郭家傘術的奧妙，到時候不止華西夜市，連郭家阿滿師家裡那千把囚魂傘都會成為四指的目標！」

　　「四指覬覦華西夜市的消息我們早就知道了；王家煉魔的傳言也不是第一天聽說；郭家囚魂傘難道讓四指的人說搶就搶？妳未免太小看協會了。」夜路哼哼地說。

　　「打仗不就是這樣。」小楓譏諷著說：「你猜想我的計畫，我估算你的方針，猜得到沒什麼了不起，誰輸誰贏，碰了面、動過手才知道。現在挲袈組的人拿到囚魂傘，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就算你們知道他們的計畫，你要如何阻止？四指煽動華西夜市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們做了什麼努力？你們阻止得了嗎？」

　　「我們阻止不了，你們就阻止得了？」夜路發覺鬆獅魔又在咬他了，所以繼續寫起稿來。

　　「可以。」小楓冷笑地說。

　　「喔。」夜路突然停下筆，說：「如果我是你們，我會先發制人，把華西夜市幾個偏向四指的老闆宰掉，再把王家幾個主事的人宰了。」

　　小楓猛一驚，望著夜路。

　　「緊張什麼，你們一直都在幹這檔事不是嗎？這就是協會不能使用，而你們可以使用的手段。」夜路有些悵然，他說：「青蛙老闆心地善良，你們可以放過他嗎？他應該不會挺四指才對，他很有正義感的。」

　　「你說那個賣豆花的？我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他想讓我們殺，我們也不屑殺。」小楓呵呵笑地說：「你說的沒錯，那確實是我們可以用，而你們不能用的手段，所以我們會成功，你們碰上四指註定失敗，我們根本不寄望你們能有什麼作為，你們可以對付鬼怪，但對付不了四指，四指還是得讓我們來收拾。」

　　「第三個問題：妳初吻是幾歲呀？」夜路這麼說，跟著將手鑽在小楓腋下，說：「這裡會很過癮喔。」

　　「去你的，你……哇呀！」小楓再次顫抖尖叫，哀嚎了數十秒後才想起要回答，她哽咽地說：「十六！你滿意了吧。」

　　「滿意。」夜路說：「晝之光。恐怖組織。沒有包袱、沒有後顧之憂，當然一派瀟灑，那些騷動、騷亂、無辜死去的人，你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協會不行不在意，有教條、有規矩，做起事來綁手綁腳，但沒有教條，沒規矩，每個人都想做什麼就去做，那還得了，妳自己想像一下。」

　　「哼，好聽的話誰都會說！」小楓冷笑地望著夜路說：「別再自欺欺人了，有教條、有規矩常然好，最好所有規矩都由自己來訂對吧。你以為你們頭頭真的想要剷除晝之光？少來了！真要剷除我們，為什麼不聯合軍警特種部隊加一級除魔師過來，而是派你這隻下賤又下流的傻鳥來盯梢？對，沒錯！我們的手髒，你們的手乾淨，但是別忘了，沒我們的髒手，你們的手也不會那麼乾淨。靈能者協會擺明放任我們去幹那些骯髒齷齪的事，他們只要負責摘那些光鮮亮麗的果實，頂著維護世界和平的光環，穩固各國政府的當局政權，換取各國政府的各種奧援，協會最上面的幾個大頭，權力比一堆國家的總統還高！晝之光有多少人曾經待過協會你不是不知道，晝之光就是從協會出走的人創的，協會的嘴臉難道我們會不知道？不過我奉勸你先搞清楚，爭權奪利的事讓給你們去玩就好了，維護世界和平的美名也給你們，我們的宗旨很簡單，就是復仇──」

　　「就是復仇！」小楓瞪著夜路，憤怒吼叫：「復仇！復仇──殺了四指全部！」

　　「……妳那麼激動幹嘛？冷靜一下。乖。」夜路拍了拍小楓肩膀，又安撫著開始咬他的鬆獅魔。

　　他低頭專心寫起小說，過了半晌，見小楓喘息漸止，激憤褪去，便放下筆，說：「好……繼續我們的採訪吧。」

　　「你這變態狂，還沒玩夠嗎？」小楓又惱怒起來。

　　「別這樣，我得賺錢養家啊，聊聊晝之光裡頭的組織架構吧，再不然有什麼八卦傳聞也可以。」夜路伸了個懶腰，翻著寫了半本的筆記本，這時他無法用文書軟體來計算字數，但他覺得應當至少寫了八、九千字了，他打著哈欠說：「嗯，再不然問點輕鬆的好了，妳交過幾個男朋友？」

　　小楓紅著臉罵：「關你屁事啊！呀哈哈哈哈……兩……兩個啦……去你媽的，你好賤！」

　　「嗯……」夜路想了想，說：「妳說晝之光的宗旨是報仇，我很好奇妳有什麼仇恨？」

　　小楓呆了呆，轉過頭，默默無語。

　　夜路很快地發現，無論自己怎樣搔癢她都不說話，便停下手，專心寫作。

　　很長一段時間屋中沒有任何交談，只有夜路的沙沙寫作聲，以及鬆獅魔的呵氣抓癢聲。

　　令他們有所變化的是那股漸漸湧入鐵皮屋裡的凶氣──

　　夜路停下筆，小楓掙扎著奮力想要坐起，鬆獅魔動著腦袋東張西望。

　　夜路愣愣地問：「老太婆回來啦？」

　　「不……不……」小楓從呆愣轉變成驚慌，急忙地說：「糟糕、糟糕！我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快放開我──」

　　「他們找上門了！」

第六章　鬼蝶

　　「大作家，寫得怎樣啦？」

　　奕翰推開門，進入賓館房間，見到房中電燈亮著，茶几上還擺著夜路的筆記型電腦，卻不見夜路人影。他起初不以為意，脫去上衣，隨地做起伏地挺身，做足了兩百下卻仍不見夜路，廁所裡也沒人。

　　「肚子餓得受不了，跑去吃宵夜啦？」奕翰洗了個澡，來到窗邊向下隨意看了幾眼，鐵皮屋靜悄悄地一點動靜也沒有。燒烤店的工作一點下班，此時已是凌晨兩點多，他躺在床上望天花板，感到眼皮漸漸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奕翰翻了個身睜開眼睛，打著呵欠，睡眼惺忪地上了個廁所，他發現房中仍只他一人，這才感到有些不對勁。看看時鐘，凌晨四點二十三分。他來到窗邊茶几旁，夜路的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他寫作時使用的文書處理軟體，游標還停留在其中一節段落之末，這表示夜路離開前，應當打算不久之後返回繼續寫作。

　　「我怎麼這麼大意！」奕翰有些自責，他將螢幕蓋上，用手指輕輕撥開白葉窗遮片。此時向下望去，那鐵皮屋連同周遭空地一片陰暗，附近樓宇大都漆黑，只有巷道裡的街燈閃著青白光芒。

　　「難道他被逮到了？」奕翰心神慌亂，他上廁所蹲了一會兒馬桶，刷了個牙，又洗了把臉，這才清醒些。又回到窗邊，望著那片漆黑空地，不知怎地，他覺得那地方有點不對勁，似乎瀰漫著一股和前兩天不太一樣的氣息。

　　奕翰思索半晌，再也等下去，得弄個清楚才行，於是出了賓館，朝那空地趕去。夏日凌晨四點的街道清爽宜人，奕翰心中卻是異常忐忑，這不全然是心理因素，他感到周遭的氣氛有些異樣，自從夜路替他開眼之後，他除了能用肉眼見到鬼物之外，也逐漸能夠感受周遭生靈鬼物散發出的魄質氣息。

　　三分鐘後，他已來到那空地外，由於心情緊繃以及快步奔走的緣故，他上身的黑色無袖背心已經汗濕了一小片。奕翰捏著領口搧風，覺得四周的氣氛更怪異了，有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這和他前些天驅趕鬼物時感受到的氣氛截然不同。

　　奕翰在空地外遲疑了十數秒，突然對自己此時的軟弱感到氣惱，他哼了一聲，踏入那雜草叢生的空地，立刻感到一股怪異的痠麻感從腳底往腿上蔓延。但這突如其來的嚇人感覺並沒有讓他縮回腳，反而讓他跨出更大的步伐朝著那鐵皮屋走去，因為有這種異狀就表示這裡必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他的朋友夜路很有可能在這地方出了意外，他不允許自己怯弱。

　　越是靠近鐵皮屋，四周的壓迫感便更重，奕翰覺得自己的呼吸逐漸沉重，他能夠聽見自己碰碰作響的心跳聲。他抬頭四顧，四周漆黑的大樓像是怪獸一樣包圍了他，那青森慘白的街燈便如同怪獸的眼睛瞪視著他，他甚至覺得腳底下那些隨風飄動的草，都變成了利刃似的，凶惡地切劃他的腿。

　　他終於來到了鐵皮屋前，門前木板半掩，他嚥下一口口水，喝地一腳踹開那木板。

　　奕翰見到鐵皮屋中雜亂不堪，桌翻櫃倒，地上血跡斑斑，像是經過了一場激鬥。此時屋中有一人，半倚靠著一座碎裂的矮櫃，奕翰在這兩日的盯梢當中曾經見過這人兩次，是那高個頭的中年男人──順源。

　　順源胸口衣衫破裂，露出好大一塊焦黑傷痕，似乎還微微漫著熱氣，他一手提著喝去半瓶的頂級威士忌，右手微張向上，像是托著什麼一般，他後背上揹著一管貼滿了符籙的黑色長筒，右腿繫著隻小刀袋，裡頭收著一柄短刀。

　　「你……」奕翰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眼前所見的是什麼樣的情形，他想要往裡頭踏，但突然間他覺得後方像是激起了大浪一般。他回頭，一陣風吹來，滿面清涼，但他完全無心去感受夏日清晨的涼爽微風，因為在微風之後，緊緊跟著他從未遭遇的強大魔氣，可比這些天來那些驅魔案件的鬼物強悍凶惡太多、太多。

　　他讓這陣魔氣浪潮衝得腳步不穩，就要跌倒，他拉住門框穩住身子，他見到草皮波浪地抖動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朝他直衝而來一般，他反射性地向側邊撲倒。

　　鐵皮屋轟地狂震，是那直衝而來的東西撞在鐵皮屋上。奕翰驚駭之中抱頭向後退，他見到三隻紅眼灰體的大鬼擠入鐵皮壁面，進入屋中。

　　三隻大鬼將順源團團包圍，且開始發動攻擊。

　　順源冷一笑，手一揚，朝著一隻大鬼甩出手中的頂級威士忌。大鬼個頭高壯，但反應不慢，偏頭閃過那威士忌酒瓶，而順源動作更快，他一步跟上，高高跳起，他的手上托著一團閃亮的光，朝著那大鬼臉面重重砸下，像是砸派一樣地將手中光團砸在那大鬼臉上，炸出一陣閃耀花火。那大鬼掩面彎下了腰，發出淒厲的嘶吼。

　　跟著兩隻大鬼撲上，順源旋轉身子，又托起一團光，打在一隻大鬼胳臂上，同時抽出腿上刀袋裡的短刀，反手向後頭刺，捅進另一隻大鬼腹中。

　　那中刀大鬼尚未來得及嗥叫，順源便已將刀抽出，迴身補上一腳。他的動作精練流暢，一腳之後再度高高躍起，手中又多了一團光，轟在大鬼的腦門上；跟著他又迴身，將短刀刺進先前被光團砸中手臂的大鬼胸口。

　　「嘩──」奕翰瞪大了眼睛，呆然望著眼前的激烈戰鬥，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除魔作戰。

　　順源一口氣擊倒三隻大鬼，他胸口那焦黑出現了裂傷、滲泌出血，他蹲跪著喘氣歇息。

　　此時又有三隻大鬼穿牆而入，圍攻順源。順源再次躍起，奮力死戰，他肩頭受了一記爪擊、大腿也受了一記爪擊，動作已不如對付前三隻大鬼那樣敏捷，手上的光團亦不如方才閃耀，砸在大鬼身上時的破壞力減低許多。

　　「小心！」奕翰見順源漸漸落於下風，其中一隻大鬼高舉著大爪要自順源後腦扒下。奕翰想也不想地撲上抱住那大鬼的腰，猛一側仰，將那大鬼側摔在地，但大鬼毫髮未傷，因為大鬼的身子像是切奶油般甩入地下，迴轉半圈又站直身子，柔道摔技顯然對沒有肉身的鬼物無效。

　　大鬼一抬腳往奕翰肚子蹬去，奕翰是技擊好手，舉凡業餘拳賽、地下搏擊擂台、網路武術交流邀戰、武館對打等場合，都能見到他的影蹤，前些天驅趕的那些鬼淨會飛來飛去、鬼吼鬼叫、七孔流血，讓奕翰幹起活來一點也不盡興，無法發揮所長，此時和這大鬼搏鬥，才當真能夠施展全力。他弓著身子抱住了大鬼踢來的這一腳，然後猛地上前擒抱住大鬼的腰，再一轉身繞到大鬼背後，用手臂勒住了大鬼頸子。這大鬼個頭極高，奕翰是跳起來勒著他的，但奕翰隨即想起，大鬼不會窒息，這招式應當也對大鬼無效，他鬆開手，大鬼反身一肘將他頂得向後飛倒，摔在地上。

　　大鬼轉身要追擊，卻讓順源箭步跟上，一巴掌光團砸在後腦上，將大鬼腦袋瓜子拍得焦燒噴煙，順源再以短刀自後背捅入大鬼心窩。

　　奕翰見到順源那柄短刀外觀不甚起眼，像是一柄做壞了的野外求生刀，但幾隻大鬼身上的刀傷處竟泛冒出霧氣、結出冰霜，且冰霜慢慢向外蔓延，那些大鬼的動作也因那蔓延開來的冰霜而逐漸遲緩。原來那是一柄附有咒術的除魔利器。

　　順源解決了另外兩隻大鬼後，揪著奕翰衝出鐵皮屋，他一面環顧空地四周，一面將刀刃架在奕翰的頸上，問：「你是那小子的同夥？你是協會的人？」

　　「哪個小子？」奕翰感到順源已十分虛弱，架著他的胳臂也虛軟無力。奕翰一扭身，反將順源摔拐在地，但他馬上對自己這種舉動感到有些愧疚，自幼想當個除魔師的奕翰在親眼目睹順源大戰惡鬼，總不免對他有些敬意，且順源身負重傷，他這記摔拐顯得有些勝之不武。因此奕翰連忙又將他拉起，說：「老兄，我們彼此應該不是敵人，你說的那個小子，是不是高高瘦瘦、皮膚白白、眼圈很黑、像隻弱雞的年輕人？」

　　「就是那傢伙……你們是同一夥的？」順源抓著奕翰胳臂，口唇發白地問，他胸口處的焦黑滲出更多血絲，奕翰聞到陣陣焦味。順源咳嗽幾聲，低聲默唸了幾句咒語，伸指在傷處比劃兩下，那焦味才稍微減少了些。他深深呼吸後說：「我們的確逮到了他，但現在不知道他上哪去了……就連我們一個負責看守他的同伴，也不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是協會的人？你上司是誰？」

　　「我……我沒上司，你說的那小子，他是協會的中間人，我負責接他發給我的案子，我現在進行的這個案子，就是……就是……」奕翰說得有些心虛。

　　「就是盯梢。」順源哼哼一笑，撐起身子，撥開奕翰攙扶的手，向前走了兩步，說：「盯梢……我以前也盯過三年的梢……挖到有用情報還可以領獎金，哈哈，哈……那時候科技可沒現在發達，什麼數位相機、網路……連手機都能錄影……以前我們用錄音機、打公共電話……咳咳！幹，裂開來了……」順源說著說著，低下頭，他胸口的焦黑裂開長長一條大口，無論他怎樣比劃施法，那傷口都無法合攏了。

　　「老兄，你不要緊吧？」奕翰連忙跟上，托住順源胳臂。他見順源胸前黑紅一片，不免有些驚慌，他急急地問：「我該怎麼幫你？」

　　「咳咳……」順源突然笑了，他說：「如果是盲婆婆，一定寧死也不讓你扶，不過我膽小怕死……喂，小子，我得喝點水，我好渴。」

　　「喝水……那簡單，我還以為得送你去一家神秘小診所之類的地方……真的有這種地方嗎？神秘的地下私人診所，醫生自己也會幾招法術什麼的……」奕翰扶著順源往賓館的方向走去，此時是盛夏時節，不到五點天色便漸漸發白，四周的魔氣也逐漸褪散。

　　「有，還不只一間……」順源喘著氣，他緊緊拉著衣服，將胸前那焦傷遮著。他說：「離這裡太遠了，我撐不了這麼遠，我現在只要水，有水就行了……」

　　奕翰扶著順源回到賓館房間，跟著再匆忙下樓，到底下便利商店一口氣買了好幾瓶兩公升的礦泉水。

　　奕翰返回賓館時，見到廁所裡順源在廁所洗手台前歪著頭，大口大口地喝著水。

　　「有這麼渴嗎？」奕翰在門邊呆然看了半晌，只見順源的胃像是無底洞一般，一口又一口地將水灌下肚。他見到順源滿臉紅斑，手掌、胳臂都斑斑紅紅，且冒出如同蒸汽般的熱氣。順源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他開始撕扯上衣，且用水往身上潑，像是熱得受不了了。

　　奕翰不知該如何幫他，便也出手替他扯衣服，指尖觸及他的皮膚，只覺得火熱燙手。奕翰想要將順源後背上那隻黑色長筒取下，但順源卻像是觸電一般反身掐住奕翰脖子，將他壓上浴室牆壁，且同時以短刀抵上奕翰腦門。

　　「呃！」順源像是突然回了神，他鬆開手後退一步，轉身旋開浴缸水龍頭，將手中短刀拋進浴缸，轉頭對奕翰說：「不好意思……我熱昏頭了，你讓我泡個冷水澡……」

　　「你慢慢泡。」奕翰點點頭，他瞥了瞥順源背上那隻黑筒，又見到浴缸裡那隻短刀周圍微微結出霜雪。

　　※※※

　　「老兄，你餓了嗎？吃點東西。」奕翰在入夜時分，提著自便利商店買回來的微波食物和更多的礦泉水，返回賓館房間。

　　泡了數小時冷水的順源，此時上身裹著層層紗布，體膚已不再泛冒蒸汽，但他手中仍提著那大礦泉水罐，在大量飲水輔以驅毒法術之下，他胸前的鬼火熱毒已經減輕不少，他倚在牆邊透過窗向下看，自奕翰手中接過一顆飯糰，胡亂吃著，指著樓下那鐵皮屋說：「你們就這樣盯梢？」

　　「是啊。」奕翰攤攤手說：「我也知道這樣很蠢，不過沒辦法，我是新手，我需要累積經驗。」

　　「也是。」順源點點頭說：「以前我光是盯梢就盯了三年，跑跑腿、打雜，跟著幾個大哥屁股後頭跑，三十歲之後才漸漸獨當一面，你說你是接案的新手，你之前跟誰？練了多久？」

　　「還不到一個月，健身倒是練好幾年了。」奕翰將一罐兩公升礦泉水旋開瓶蓋後交給順源。他曾聽夜路提過許多晝之光的事蹟，知道晝之光是自靈能者協會分裂而出的一個激進團體，許多晝之光成員都曾經是協會老將。

　　「你說你在遇上那個中間人之前，完全沒學習過除魔法術？」順源有些難以置信，他大口灌去四分之一的礦泉水，抹抹嘴，又上了個廁所，回到窗前靠牆坐下。他望了望奕翰放在床邊的食物，說：「老弟，再幫我個忙，給我買點酒。」他抓了放在茶几上晾曬的皮夾抓了，朝奕翰拋去。

　　「……」奕翰便依言去便利商店買了伏特加和威士忌回來。

　　這夜奕翰請了假，並未去燒烤店上班，夜路失蹤，順源重傷，他無法丟下他們。他不停撥打夜路的手機，全撥不通。

　　「一般人要練到能夠空手和『大灰』幹架，起碼要練個十年，你如果不是天賦異稟，就是吹牛。」順源神情倚坐在牆角地板，他一腿直伸、一腿彎著，提著酒瓶的手便擱在那彎著的膝上，伏特加酒瓶搖搖晃晃，他雙眼空洞地望著門縫。

　　「大灰？你說早上鐵皮屋那些鬼嗎？」奕翰則靠著另一邊牆壁，用倒立的姿勢做著伏地挺身，他翻身下地，轉了轉身子，說：「我可不覺得自己天賦異稟，我連符咒都不會用，夜路說我體質不能放符，所以我沒辦法和你一樣手掌發光，跟電動裡的氣功一樣。」

　　「哈哈。過來，我看看。」順源哈哈笑著，將奕翰招到了身旁。他伸手拍了拍奕翰的後腦，捏了捏他的胳臂，要他轉身撩起他的上衣，看著他後背，以手指在他後背上點按著，好半晌之後才說：「呵，他說的沒錯，你的魄質被封在身體裡出不來，就像水壩一樣，魄質出不來，你就沒辦法施展法術，頂多只能使用一些現成的道具。」

　　「有這種事？是不是我身上哪個穴道沒打通，老兄，你試著幫我打通任督二脈吧。」

　　「這我可不會。」順源搖了搖手上的伏特加，讓酒水在瓶中搖曳，嘿嘿一笑說：「老弟，你素質很好，不如加入我們。我知道一種方法，可以改變你的大水壩體質。」

　　「什麼方法？」奕翰愣了愣，轉頭問：「呃……你要我加入晝之光？」

　　「這方法不難，我認識一個朋友，他的身體和你一模一樣，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水壩，他會一種奇術，讓他的身體在和鬼物接觸時的瞬間，能發揮強大的力量。你加入我們，我帶你去找他。」順源邊說，邊灌下一口酒。

　　奕翰猶豫了半晌，搖搖頭說：「我得先找到夜路，他可能出事了，否則他不會放著他的寶貝電腦不管。」

　　「無所謂，你慢慢考慮。」順源喝了一口酒，說：「我比你還急，我們家小楓也跟著那小子一起失蹤，看來應該又是四指幹的好事。」他指著另一瓶威士忌，對奕翰說：「你喝啊，還愣什麼，等我倒給你？」

　　「我不常喝酒。」奕翰取了威士忌，旋開瓶蓋，他本想找個杯子什麼的，但見順源豪氣地就著瓶口飲酒，他便也不客氣地有樣學樣，大大灌了幾口，只覺得烈酒下肚滿腹灼熱。

　　「天旋地轉，我不行了──」奕翰喝了幾口酒，旋上瓶蓋，將威士忌擺在一旁，搖搖晃晃地起身要到廁所洗把臉。他的酒量不特別好，但似乎也沒此時這麼差，他感到四周的搖晃感有些古怪。

　　「嗯。」一旁順源臉上醉意也褪去了幾分，他撐著身子站起，閉目不語好半晌，直到洗完了臉的奕翰出來喊了他幾句，他這才睜開眼睛，嚴肅看著四周。

　　「來了。」順源放下酒瓶，反握著短刀倚牆而立。

　　「誰來了？」奕翰本來只覺得古怪，但聽順源這麼說，便也警覺起來，他察覺出一股異樣的氣息越漸強烈，這氣息和早上那鐵皮屋的大鬼氣息又有些不同。他望著寧靜夜窗好半晌，向窗走近幾步，他見到一支短小的紙傘張揚著、旋轉著，像是竹蜻蜓一般地緩緩飄來。

　　「離窗戶遠一點！」順源大叫。

　　奕翰一愣，趕緊向後一跳，卻被地上的酒瓶絆倒，摔坐在床上，但見窗外紙傘柄猶自緩緩地旋繞。

　　「這……這什麼玩意兒？」奕翰愕然看著窗外景象，同時拍著腦袋想清醒些，他見到窗外旋繞的紙傘底下，轉出了一隻隻蝴蝶。

　　大大小小的蝴蝶撲上窗、振著翅，奕翰聽見了無數隻蝴蝶振翅撲窗的怪異嗡響聲，這聲音讓他感到全身不舒服，那詭異的氣息四面八方地漫入屋內。

　　「你還呆什麼，快走啦，這裡不能待了！」順源大叫，他隨手取了不知是奕翰還是夜路的上衣胡亂套上，催促著奕翰。

　　「唔！喔！」奕翰這才回神，他拍著臉跳下床，來到窗邊茶几，將夜路電腦塞進行李，跟著他倉促地把重要的隨身物事胡亂塞進他和夜路的行李背包裡，提上肩頭。

　　「哇──」奕翰讓一個掠過眼前的怪東西嚇得後退幾步，那是隻黑色大蝴蝶，雙翅上各有一塊又大又圓的紅色斑紋。大蝶撲拍著翅膀，朝著奕翰臉面飛去。奕翰連忙低頭避過，那大蝶緊追不捨，奕翰朝著大蝶擊出左拳，將那大蝶打得四分五裂，斷翅殘體緩緩旋落。

　　「噢，好癢！」奕翰鼓嘴吹去左拳上頭的漆黑鱗粉，只覺得拳頭指節發出了如蚊蟲叮咬的麻癢之外，旦還有蜂螫般的疼痛感。奕翰正感到驚愕時，他見到牆壁上、窗戶上，竟鑽出了一隻隻的蝴蝶。

　　「小心別讓那些蝴蝶沾著！」順源大喊著，他倒握著短刀，將刀鋒湊至嘴邊呢喃唸咒，跟著鼓嘴一吹，吹出一陣淡藍雪風，將十來隻撲拍飛來的蝶凍成了瑩白冰片，紛紛碎落。

　　「什麼鬼蝴蝶！」奕翰叫罵著，他用雙臂護頭，搖晃身子，在順源的冰風掩護下連連後退，退到了門邊，一把旋開門，卻見到外頭一片漆黑。他呆了呆，正要向外踏去，卻見到門外淡黑中竄出一條腐臭長手直探他臉面。

　　「喝！」奕翰撇頭閃過這怪手探抓，正不知所措，底下又有兩隻手探出，抓著了他右腳，接著又是兩條腐臭長手伸出，要搆抓奕翰身軀。奕翰愕然躲避，也出拳還擊，猛力揮拳擊打那些怪手。

　　「退──」順源退到門旁牆邊，托起一團光反手朝門外拍去。

　　只見門外轟地炸出螢亮光花，那漆黑褪去，一個穿著嘻哈裝扮的老小子向後飛撞在廊道牆上。那老小子年紀看來超過六十，但染著一頭醒目金髮，還是極誇張的中分頭，他手上拿著一面長方形的墨黑旗幟，他站穩了身子，氣憤地怪叫兩聲，搖晃著那旗幟，旗幟尾端拖曳著墨黑色幻影，似乎透出鬼魂哭嚎聲。

　　奕翰提著行李衝出門外，二話不說就往那老小子肚子上踹，老小子向後閃開，抖開手上旗幟隨意揮甩。奕翰只見到廊道一端登時給抹上一片黑，那情景就像是一片透明玻璃給人塗抹上大片墨汁一般。

　　在那片墨黑當中又竄出了手──好幾十隻手，奕翰揮動行李去撥打那些手，或用腳踢、用膝撞，那些手抓住了奕翰衣服和四肢，將他往那團漆黑裡拖。

　　「小心吶，被拖進去你就死啦！」順源躍出房門，高聲吼著，他不停揮動短刀，吹出冰風，擋上一波波襲來的黑蝶潮。

　　順源數步踏來，一把拉住了奕翰後領，將他往外拉；奕翰也使出全力掙扎，他用左手緊緊抓住一隻扒著他臉的怪手，右手再高舉成手刀重重劈下，將那怪手硬是折彎。他用同樣的方法打折了好幾隻手，順源也不停以短刀切砍那些怪手，奕翰揪著其中兩隻死纏爛打的怪手，猛地一個迴身過肩摔，竟將一隻大鬼摔出。那大鬼摔在地上像是受了驚嚇，抱著腿不住地牆面瑟縮，隱沒在牆中。

　　「好小子！你是我第一個看見把鬼從『黑旗』裡頭拉出來的傢伙。」順源大笑著，左手托起光團，右手持短刀劃過光團，拖動那光團去切割擋著廊道的那片漆黑。

　　大片漆黑裂出幾道光痕，然後炸散。老小子這次有了防備，沒讓光爆炸著，他向後退了幾步，揮動黑旗又要再次施法。

　　「你還來！」奕翰猛地擲出他手中的行李，砸在那老小子身上，迫得他動作緩下。奕翰大步衝上，在老小子還沒揮旗施術前，一記凌空迴旋踢，正中對手胸口，一腳將他踢得飛退好遠，那老小子顯然只專精於這怪奇法術，論身體健壯可大不如奕翰，捱了這記重腳，疼得在地上掙扎乾嘔。

　　奕翰拾起行李，想要追擊，但見兩旁牆壁漸漸又鑽出鬼蝶，他只得轉向一旁樓梯下樓，順源緊跟在後，揮動短刀，吹出冰風驅趕那些大大小小的鬼蝴蝶。

　　這間賓館不過也三層樓卨，奕翰奔下三層，只見底下還有三層，他驚怪大叫：「樓梯變長了。」

　　「小兒科的結界。」順源哼哼幾聲，將短刀交至左手，在右手食指上切出一條口子，擠捏出血，縱身一躍到了樓梯轉折處，卻不繼續向下，而是以右手血指在轉折牆上畫了個凌亂符跡，接著托起光團猛一拍，四周頓時金亮耀眼。

　　奕翰眨眨眼睛，只見到那向下延伸的樓梯消失了，他倆已經到了賓館大廳，服務台的阿桑傻愣愣地看著這兩個大男人一身狼狽地衝下樓，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另一端擋在賓館門前的是一對中年男女，他們手上各持著一把油紙傘，一見奕翰和順源，顯得有些緊張，迅速將傘撐開，呢喃唸咒，轉動油傘。

　　「啊，你們是在幹嘛啦？起乩喔！」賓館阿桑不明所以地要去阻止那對中年男女，身子卻突然一扭，像是給搧了一個大巴掌般地飛摔倒地，不省人事。

　　奕翰見到眼前兩人一前一後地緩步走來，男人手中的傘裡躍出了數隻怪人，婦人的傘中則是飛出一隻隻紅眼烏鴉。

　　「啊呀！」奕翰左右閃避那些胡亂衝飛的烏鴉，又讓幾隻衝來的野犬咬著了腿，他感到小腿上傳來一陣陣刺痛，便和真狗咬著沒有兩樣。奕翰憤怒蹬腿，左踢右打，順手抄起櫃台邊的凳子就往持傘婦人身上砸去，卻在空中讓那無形的巴掌給打落在地。奕翰隱約見到有個女鬼模樣的傢伙攀伏在婦人的傘上，而另一個持傘男人的傘上，同樣也攀伏著一隻鬼。

　　「呀──」那婦人像是十分欠缺臨戰經驗，雖未讓奕翰的凳子擲中，卻也被奕翰的氣勢給嚇著。她退到了門邊，看著街道上的人，似乎有些心虛，又有些不好意思。

　　「王家大房全家出動啦，哈哈！」順源哈哈笑著，他先是在身後的樓梯通道牆面以血指畫了些符籙，跟著施咒，那樓梯通道登時閃現紅光，出現一個符籙光陣，擋住那自上趕下的持旗老小子；跟著他一個縱身，朝那持傘男人箭步衝去，持傘男人也嚇了一跳，連忙向後退。他傘上那惡鬼猙獰竄來，雙手掐抓順源，卻讓順源一刀刺進咽喉，怪叫竄逃。

　　順源砍倒了幾隻鬼犬，一腳將那持傘男人踢倒在地，又在他腰上重重踏了幾腳，跟著再幾腳踩毀他的傘。他矮著身子湊上那男人腦袋邊說：「我知道你只是幫忙家裡人，所以不殺你，回去告訴你家管事的，要他安分點，誰跟四指站在一起，就是晝之光下一個宰殺目標。」他說完站直身子，又朝著男人腰脅重重踹上一腳。

　　這頭奕翰也和那婦人手傘上的鬼打了起來，他勒著那女鬼的頸子，不停毆打她的臉。持傘婦人像是受驚的野狗一樣怪叫、大聲唸咒，傘裡竄出更多烏鴉，全往奕翰身上啄咬。

　　「靠！」奕翰猛一扭身，將那女鬼連帶著油紙傘都給搶了過來，他抓著紙傘兩端，抬膝一撞，將紙傘折成了兩段。

　　「快走！厲害的要追來了。」順源拉著奕翰奔出賓館，兩人奔至奕翰停放在街邊的機車，匆匆上車。奕翰用腳夾著他和夜路的行李，一面發動機車，一面見到後頭漫來了大批鬼蝶。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奕翰催起油門，機車轉了個彎，駛上大道。

　　「拿旗的是四指挲袈組的人，拿傘的是王家的。他們要抓我，不好意思，連累你啦，哈哈！」順源大笑，回頭見那鬼蝶逼來，便再將短刀湊至嘴邊，鼓嘴大吹，以冰風退蝶。

　　奕翰將油門催得更急，使機車速度更快，他超越了數台車，漸漸把那些鬼蝶拋在腦後。奕翰正有些得意，卻感到背後像是多了個暖爐似的，烘烘熱熱。他看了看後視鏡，見到順源身子有些搖搖晃晃，脖頸上又冒出了紅斑，知道他經過一陣激戰，胸口的火毒傷勢又要發作了，他連忙側頭問：「要不要緊？」

　　「還好，有點口渴就是了。」順源舐舐發乾的嘴唇。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他們幹嘛追殺你？通常不都是你們追殺四指的人嗎？」奕翰大聲問。

　　「也沒幹什麼事啊，搶了個寶回來，應該把他們氣死了吧！」順源朗聲笑著：「我死也甘願了，哈──咳！」

　　「哇！」奕翰愕然一驚，他的右肩登時紅了一片，那是順源咳出的鮮血。他感到順源嘔出的血滾滾發燙，連忙緩下車速。他停下車，挑起行李，再扶著順源轉入一處陰森喑巷深處。這地方離他租屋處約莫還有數分鐘的車程，但順源顯然撐不下去了，奕翰扶著順源靠牆坐下，再急忙奔至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數瓶大號礦泉水返回暗巷；他快速旋開礦泉水瓶蓋，順源搶過水瓶，大口大口地灌著水。奕翰也取過一瓶水旋開，淋在順源胸口上，登時冒出一陣蒸騰熱氣。

　　「這是什麼怪傷啊……」奕翰有些無措，順源不停灌水，不時嗆咳出熱燙紅血。順源取出短刀，放在胸口上，呢喃唸咒，又將礦泉水淋在短刀上，只見短刀周圍發出了淡藍色的雪霧，他這才感到舒服了些，緊繃的臉稍稍鬆懈下來。

　　「我再去買點水。」奕翰轉身要走，卻讓順源一把拉住。

　　「不……」順源睜開眼睛，掙扎坐直，將一直揹在背後的那隻黑色圓管取下，交給奕翰，說：「老弟，很高興認識你，這東西交給你了，你替我保管一晚上，我就帶你去見那個能改造你身體的大水壩……不過……如果一晚之後，我沒去找你，那麼你就把這東西……交給協會，無論如何，別落在四指手上……否則，會死很多人……」

　　奕翰呆然而立，愣愣望著順源交給他的那隻貼滿了符咒的黑色圓管。圓管看來就像是一般用來裝放國畫捲軸的管狀罐子，奕翰想要伸手去揭開那蓋子，卻讓順源大聲喝止。順源喘著氣說：「直接告訴你吧，裡頭裝著的是郭家囚魂傘。」

　　「什麼！」奕翰愕然。

　　「郭家……囚魂傘……應該是最近最大的一件事了，現在交給你啦。」順源雙眼幾乎快睜不開了，他費力地說著：「千萬別扯符，我不確定傘裡頭的傢伙安不安分……」

　　奕翰默然數秒，知道這當下可不是扭捏客套的時候，他咬咬牙，挑起行李說：「老兄，你放心，交給我吧。」

　　「等等，老弟……」順源稍稍挪了挪身子，掏摸褲子口袋，摸出幾枚銅板，他用雙手緊緊抓握著那些銅板，凝神祝禱，他的雙手發出了光，然後他將手中幾枚銅板遞向奕翰。「緊急的時候，就當作手榴彈用吧。」

　　奕翰呆滯地接過那些銅板，當他的手指觸及銅板時，忍不住驚呼了一聲。他呆呆望著順源，又低頭望著手中的銅板，像是有些模糊的東西從他記憶的最深處蔓延開來。

　　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微微發熱，有種力量在他體內往外頭鑽，他這才想起了胸前那塊方形玉珮，夜路說那玉珮是個地攤貨，但他可不以為然，那玉珮是十二年前的雨夜，那個強悍的除魔師給他的護身符。奕翰發現那銅板上的氣息，和當年所感受到那玉珮上的氣息，竟是如此地相似，他顫抖著將之取出，拿到順源面前。

　　「幹嘛？這啥？」順源呆了呆。

　　「呃……」奕翰一愣，說：「十二年前，有個怪物闖入了一個小男孩家裡，殺了他爸媽、他哥哥、他姊姊，有個男人追來，殺了那個怪物，給了我這個……」

　　「啊？」順源眼睛亮了些，微微挪動身子，看著奕翰臉面，說：「媽的，你說的那男人好像是我耶，你就是那小子！還真他媽的巧，你跟以前那個時候長得完全不一樣……」他猛地撐起身，笑著在奕翰肩上敲了一拳，跟著又癱軟靠上牆，咳了好一陣。

　　奕翰看著順源，一下子不知該說些什麼，十二年前那個雨夜，強悍的除魔師摘下了自己胸前的玉珮，放在雙掌中祝禱摩挲了好半晌，這才將閃動著黃色光芒的玉珮，掛上奕翰胸口，似乎還拍了拍他的腦袋。之後的事情奕翰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順源將已經嚇得恍惚的他帶出了家，帶到了不知是警局還是醫院的地方，便匆匆離開了。

　　「好樣的……」順源見到奕翰還舉著那玉珮，便又伸手緊緊握住了那玉珮，光芒再次自他的掌中溢出。奕翰待他鬆開了手，呆愣愣地將玉珮湊近眼前，見到那玉珮漫著淡淡的光芒，和許多年前一模一樣，他喃喃地：「這玉珮是……」

　　「便宜的地攤貨……」順源有氣無力地說：「老弟，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照我的話做，替我保管傘一晚上，明天老哥我請你喝一杯。」

　　「我知道了，我叫盧奕翰。」奕翰將銅板收入口袋，將玉珮掛回胸前，把那裝著囚魂傘的黑色圓管揹在背上，將行李掛上肩，對順源說：「撐著，你可別死。」

　　「我陳順源沒那麼容易死。」順源報完名字，低下頭呢喃唸著咒語。他胸口冰霧逐漸擴大，他身上冒出的蒸汽卻不歇止，他體外的冰和體內的火正激烈對抗著。

　　奕翰快步奔出這陰森窄巷，他向停放機車的大街趕去，遠遠卻見到他的機車上已停滿大大小小的蝴蝶，他感到有些不妙，只好轉頭往其他方向奔去。

　　他在狹小巷子裡快步奔走，他得快點回到租屋處，利用夜路的筆記型電腦上網，才能夠聯絡得上靈能者協會。

　　「唔！」奕翰見到前方巷口步出一個人影，乍看之下是個女子。

　　女子側坐在一頭異獸肩上，女子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腰際也另外掛著兩把傘，女子轉動手中油紙傘，那蝴蝶便從傘中飛湧而出。

　　「原來就是妳這臭娘們在放蝴蝶！」奕翰罵了幾句，他不像順源還能夠以冰風驅蝶，要是讓成千上百的鬼蝶沾上身，他可就慘了，他只好轉入另一條巷子，使盡吃奶的力氣狂奔。

　　他躍過地上的垃圾，躍過廢簍子，躍過一些資源回收的舊紙箱，他偶爾回頭，會見到後頭追來的蝶更多了。有幾隻蝶飛上了他的背，令他感到一陣刺癢疼痛，有些鬼蝶撲上他的頸子，他連忙揮手撲拍，或是甩動行李亂打，他的頸子、臉上、雙手，都出現了大塊、大塊的過敏紅斑，難受至極。

　　「靠──」奕翰咬緊牙關，他持續了數年的晨跑訓練並沒有白費，鍛鍊出極其強健的心肺功能，奕翰越跑越快，像是一頭豹子。

　　儘管心中百感交雜，但奕翰可無法遲疑太久，在他身後那些鬼蝶集結成了一個壯大人影，轟隆隆地朝他逼來。

　　奕翰只得繼續狂奔逃跑，他一面跑，一面摸著口袋，掏出了一枚順源給他的銅板，暖呼呼的，還微微閃耀著光。奕翰一個箭步躍出窄巷，回身一擲，那銅板直直打入鬼蝶組成的大鬼影當中，轟地炸出閃耀光芒，一片片翅膀隨著光芒炸得風飛飄揚。

　　「厲害！」奕翰大喝一聲，卻沒停下腳步，反而跑得更快。他又摸了摸口袋，確定還有六枚銅板，這才安心許多。他奔過街，奔向那寬廣的四號公園，這兒距離他打工的燒烤店和他的租屋處皆已不遠。

　　他縱身一跳，跳過花圃圍牆，他奔踩著草皮，想要直接穿過公園。四號公園幅地遼闊，當中還有一座藏書數萬冊的大型圖書館。

　　奕翰朝著那圖書館的方向奔去，通往他租屋處的巷子便鄰著圖書館後方的公園外圍大道。

　　「磅磅──磅磅──」

　　奕翰回頭，他見到幾隻大鬼緊追在後，那是被順源稱作「大灰」的惡鬼。清晨鐵皮屋一戰讓奕翰知道這大灰的厲害，此時追著他的四隻大灰，身高都超過兩公尺，大腿比電線桿還要租。

　　一隻大灰忽地躍起好高，落在奕翰面前，擋著了他的去路，然後一胳臂橫著揮攔而來，奕翰避無可避，只好以行李硬接，他給打得彈上了天，再重重落下，那大灰抬起腳便要踩踏奕翰。

　　這時一條白繩竄來，纏住了大灰的腳，然後猛地一拉，將那大灰拉倒在地。

　　奕翰驚愕地朝那白繩射來處望去，放出白繩的人正是他這幾天盯梢監視的那個女孩──小楓。

　　「啊！」奕翰跟著見到小楓身後那傢伙──夜路。

　　夜路頸子上還纏著一圈白繩，家犬似地跟在小楓身後奔跑，他向奕翰揮手喊著：「好巧啊，你也來啦！你上哪裡去啦？」

　　「我才要問你！」奕翰翻了個身，這才沒讓那背後追來的兩隻大灰踢著後背。他擲出手上的發光銅板，一枚、再一枚，兩隻大灰胸口炸出了黃光，哀嚎著倒下。他抓緊時機高高跳起，對著後方追來的第三隻大灰使上一記迴旋飛踢，他的腳重重蹬在大灰胸口，像是踢在一塊岩石上般，他又磅磅地打了那大灰兩拳，全然無效。他只好再取出一枚銅板，學著順源托光的動作，一巴掌砸在大灰臉上，炸出耀眼光芒，他摸摸口袋，只剩三枚銅板了。

　　另一邊，小楓揮動白繩纏上最後一隻大灰的頸子，那白繩一端繫著夜路，一端繫著大灰。夜路跟在小楓背後左右閃避，大灰則凶狠地出拳揮打小楓，都讓小楓舞動白繩牽制住了動作。白繩迅敏靈巧，先是纏捆上大灰手腕，再纏上大灰腿腳，將他絆倒在地，跟著越縛越緊。

　　奕翰趕忙上前，對著大灰的頭臉一陣亂打，大灰發狂吼叫掙扎，將奕翰翻摔在地，又將小楓也扯倒，連帶地夜路也給絆倒，三人一鬼摔成一團。大灰的力氣極大，一把扯住小楓的白繩，另一手又掐著奕翰的胳臂，他張口就要來咬奕翰的手，卻讓奕翰以腳撐住他的大臉，使之無法近逼。

　　「夜路，幫忙啊！」奕翰怪嚎著。

　　「……」夜路掙扎起身，對著大灰的身體揍了兩拳，一點效用也沒有，反倒疼得連連甩手，奕翰催促罵著：「用你的法術！快在他身上打『獅子』、『老虎』！」

　　夜路又搥了大灰兩拳，發現自己的拳頭連替大灰搔癢都不夠格，這才莫可奈何地在大灰胳臂上點了幾下。

　　「呼嚕──」大灰的鼻腔發出怪異的聲音，身子扭了扭；夜路又在大灰的腰間也撓了幾下，大灰發出了更大的呼嚕聲，身子又扭了扭。

　　「你幹嘛啊！」奕翰大罵：「現在還玩，快解決他！」

　　「省省吧你！」小楓掙扎坐起，甩繞白繩，那白繩忽地變長，旋轉成圈，一圈一圈纏上大灰手臂，再一圈一圈勒上大灰頸子，且漸漸緊縮。小楓大聲喝唸咒語，只見白繩發出如同電擊一般的微光，一旁的夜路則不停在大灰身上亂點，搔得大灰亂扭不止。

　　「靠，不會吧，你只能打『螞蟻』！」奕翰這才知道夜路的「打字術」從頭到尾就只有一招螞蟻搔癢效果，而非他之前聲稱還有什麼「蠍子毒螫」、「老虎噬咬」那樣威風強悍。

　　「呵嘿──」夜路尷尬地對奕翰露齒一笑。

　　奕翰見小楓的白繩殺傷力不足以打死大灰，只好再捏著一枚硬幣，塞入大灰的口中，轟地一陣閃亮，大灰的腦袋炸得沒了，身軀也逐漸化散。

　　三人掙扎起身，奕翰瞪了夜路一眼，將裝有電腦的行李拋還給他，說：「快跟協會聯絡，說阿滿師的囚魂傘找到了，要他們趕快來拿，不能讓四指的人得手。」

　　「囚魂傘？他們搶到手了！」小楓驚呼一聲，她同時也見到奕翰肩上揹著的那隻黑色圓管。她抖動白繩，倏地朝奕翰肩頭竄去，奕翰趕忙閃身，將那黑色圓管藏在背後，他喊：「順源大哥要我替他保管！」

　　「源哥？」小楓這才止住白繩，急忙地問：「源哥怎麼了？盲婆婆呢？老陸呢？他們人呢？」

　　奕翰呆了呆，問：「我只見到順源大哥一個人，他受了傷，躲在一個地方休息，他要我替他保管一晚上，如果等不到他，就把傘交給協會，無論如何不能落在四指手上。」

　　「交給協會？那可不行，那是我們搶到的！」小楓怒叱，揮動繩子就要奪傘。奕翰一驚，伸手抓住竄來的繩子，和小楓拉扯著繩子。

　　「現在沒時間爭傘是誰的，總之不能讓四指拿到就對了，快跟我來，想辦法躲一晚上再說！」夜路打斷了兩人爭吵，一手拉著小楓，一手拉著奕翰，往圖書館的方向奔去。

　　「你做什麼，要去哪裡？」奕翰怪叫問。

　　「去圖書館，裡頭有電腦可以上網通知協會。」夜路仰頭探看四周，又回頭看著奕翰逃來的那方向，說：「現在也只有圖書館可以去了，他們來了……」

　　「呃！」奕翰愣了愣，一面隨著夜路奔跑，一面左右四顧，確實感到四號公園四周都是奇異的氣息漸漸地圍來。

　　「圖書館關了，要硬闖嗎？」奕翰看著前方圖書館拉下的鐵捲門，隨口這麼說，但真要他破壞捲門硬闖，他也不知如何動手。

　　「不……」夜路卻沒在圖書館入口門前停下，而是繼續拉著兩人往側邊走，穿過圖書館側邊那雅致紅磚長廊，在那紅磚長廊側邊有條通往地下一樓的通道，他們下了樓，底下的美食餐廳和書店皆已關門，但一旁的管理室卻還亮著燈，夜路敲了敲門。「阿彌爺爺，我是夜路──」

　　「誰啊？」一個五十幾歲的阿伯開了門回應。

　　「不是叫你！」夜路拉著門把，重重將門關上，然後再敲門。「阿彌爺爺，快開門，我是夜路！」

　　「你們找誰啊？」那阿伯又開門問。

　　「說了不是找你，你煩不煩啊！」夜路再拉門關上，他又磅磅磅地敲門。「救命啊，阿彌爺爺！」

　　「幹咧你們……」裡頭的阿伯惱怒地喝罵。卻讓夜路拉住門把，不讓他開門，夜路回頭喊：「幫忙拉著門。」

　　「你做什麼？」奕翰愕然問著，一旁的小楓卻有所領悟，搖了搖白繩纏上門把，任憑裡頭的阿伯怎麼喝罵，都不鬆開。

　　「開門、開門、開門！」夜路敲得更加大力，那門突地變化了樣貌，本來的青白門板漸漸幻化成古舊的褐黃木門。夜路朝小楓揮了揮手，小楓這才收回了白繩。

　　褐黃木門緩緩開啟，門後頭站著一個駝著背、戴著厚重眼鏡、穿著一身長袍馬褂的老頭子。那老頭子外貌看上去像是個八十來歲的老人家，他嘴巴微張地看了看夜路，又看了看奕翰和小楓，問：「夜路，你給我帶了客人來呀？」

　　「是啊、是啊！」

　　夜路連忙拉著小楓和奕翰進了這褐黃木門。

　　木門旋即緩緩關上，隱化褪散，又變成了原本的青白門板，跟著才碰地一聲被撞開，裡頭那阿伯氣呼呼地拿了根棍子出來叫罵。他罵了一陣，見四下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呆愣愣地站了半晌，這才咕咕噥噥地轉身回房，將門重重甩上。

第七章　阿彌爺爺的藏書室

　　「所以……你中了陷阱？」奕翰跟在夜路身後，走在這曲折狹小的通道中，通道兩邊牆面全是書架，高高的書架上堆滿了小說、散文、雜誌、參考書、漫畫、字典等各式各樣的書籍，新舊參雜、雜亂無章。通道上方的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昏黃小燈，小燈周圍偶爾會有幾隻飛蛾撲拍著翅膀圍著小燈打轉。

　　「你看，有我的書耶。」夜路隨手取自身旁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那是他三年前寫的武俠小說，他翻開封面向奕翰展示他的親筆簽名。

　　在夜路和小楓的隨口說明下，奕翰這才知道昨晚他趕去上班之後所發生的事。

　　※※※

　　夜路在鐵皮屋中陷入晝之光的陷阱結界，這類陷阱主要是用來逮捕四指成員，次要是用來逮捕靈能者協會成員，自然，會讓這類簡陋陷阱結界逮著的傢伙通常都不是什麼厲害角色，因此前往這類結界刺探敵情，通常也被靈能者協會安排作為新手菜鳥成員的初級任務，那些任務失敗而被逮著的協會菜鳥，下場通常是被晝之光的人打斷手或腳，扔在又髒又臭的城市角落，當他被救出時，可得入院一段時間。這說來殘暴，但對那些將來得冒著生命危險和四指作戰的協會成員而言，用裹上幾個月石膏的生活不便所換取到的實戰經驗，可是相當寶貴，這能讓他們往後在迎戰四指而非晝之光時，有更高的機率保住自己的性命。

　　而昨晚被逮著了的夜路卻在鬆獅魔闖入之後，陰錯陽差地反過來擒住了小楓，施以蟻刑逼供，得到不少寶貴情報。

　　「本來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結果四指的人跑來打岔。」夜路攤攤手，像是有些遺憾。他的左右臉頰有些紅腫，像是給人打了很多下巴掌一樣；而他的頸上還繞著小楓的白繩，小楓將白繩一端繞著手腕，像是牽著小狗。

　　「當時情形可真緊急，來的人是四指挲袈組的影魅跟老葛。」夜路說。

　　挲袈組的影魅擅長影子結界，能夠長時間潛伏在影子裡四處遊移，再突下殺手；老葛則是個死氣沉沉的老漢，懂得許多馴鬼手法，也擅於布置結界。

　　「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奕翰問。

　　「鬆獅魔。」夜路說。

　　當時挲袈組二人前後守住了鐵皮屋，夜路也緊急以藍波刀割斷了小楓身上的尼龍紅繩，小楓二話不說就賞了他幾下巴掌，跟著拾回給扔在一角的白繩，準備應戰。

　　鐵皮屋的結界早被鬆獅魔撞了個大洞，影魅和老葛輕而易舉破壞了鐵皮屋結界，他們試探性地放入惡鬼，卻有去無回，原來全讓裡頭的鬆獅魔一口一個咬上了頭。

　　影魅和老葛攻入鐵皮屋，見到裡頭只有小楓和夜路，二話不說就要打殺，他們神情凶惡，顯然是來尋仇的。在不久之前，順源、盲婆婆、老陸等才連同其他晝之光成員，趁著挲袈組成員較少的空檔，突襲了他們一處重要據點，那時一個王家傘師正和阿蝦演練傘術，讓突然殺入的晝之光成員打得措手不及。晝之光成員奪傘之後也不戀戰，當下便四散撤走，等到挲袈組其他成員趕來救援時，晝之光的人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自然，在這短暫的惡鬥之中，雙方皆有損傷。順源胸口的火傷則是舊傷，在幾陣衝突之下中了符術，引發舊傷；盲婆婆、老陸等則不知去向。而挲袈組自然是發動全軍四處追殺那幾個晝之光成員，誓言奪回囚魂傘，鐵皮屋這處誘敵據點便成了攻擊目標。

　　本來在計畫之中負責看守鐵皮屋的小楓，會在拷問夜路之後，按照老規矩打斷他的手，將他帶出找地方扔了，且在臨走前開啟鐵皮屋裡的火咒結界，那才是用以對付四指成員的凶狠陷阱。但鬆獅魔闖入壞了計畫，以致於這奪傘之後的火術陷阱無法發揮功用。

　　影魅和老葛起初輕敵，想迅速逮著小楓和夜路帶回逼供，卻沒料到他們二人腳邊那圓圓胖胖的鬆獅魔竟如此難纏。混戰之中老葛招出了大群惡鬼，都讓鬆獅魔咬得肢殘體斷，影魅也讓鬆獅魔咬傷一手，小楓施以白繩護身，夜路則拿著筆記本在這慘烈戰圈當中進入了絕佳寫作狀態，他筆如遊龍，還情不自禁地扯著喉嚨替故事裡青蛙大俠的神拳配上拳風音效。惡鬼們見夜路如此囂張，都以他作為攻擊目標，然而鬆獅魔本便是來催夜路稿子的，妨礙夜路寫作的這些傢伙們自然一一成為鬆獅魔的噬咬對象，這讓夜路更加地肆無忌憚。在鐵皮屋中大搖大擺地走，偶爾某個字忘了如何寫，還會朝老葛發脾氣，找機會踹他一腳之類的。

　　「那……你們又上哪裡去了？」奕翰問。他在清晨前往鐵皮屋查探時，見到的可是負傷的順源。

　　「我們被鬆獅魔綁架了。」夜路無奈地攤了攤手。

　　原來當時後續來援的惡鬼更多，影魅和老葛在激怒之下也施展全力惡戰，即便是鬆獅魔也顯露出疲態，臨戰經驗不足的小楓中了影魅一招迷魂幻術，倒地昏睡不醒。

　　夜路這才感到不妙，下令撤退，他將小楓拖至角落，搖晃著手中的筆記本嚷嚷著這兒太吵寫不下去。鬆獅魔躍到他們身邊，雙耳垂出長毛，纏捲著二人身子，開始狂奔逃跑。

　　鬆獅魔跑得極快，不知追逐了多久，終於甩脫影魅的追殺。鬆獅魔將他們帶到了一處安全的地方，那是位在市郊的廢棄雞寮，裡頭有油燈可以照明，夜路便在那兒繼續寫作，他曾經被鬆獅魔叼上那兒寫作過兩次，因此對那地方不算陌生。

　　在翌日黃昏時分，夜路終於完稿，故事裡的青蛙老闆成功剿滅古舊客棧裡頭的害人妖魔，神氣地摟著為他所救的美女，踏著七彩仙雲離去。

　　夜路將寫得麻麻滿滿的筆記本閤上，小楓身上的幻術也逐漸化散，人漸漸清醒。鬆獅魔這才嗷叫了幾聲，舔了夜路幾下，叼著筆記本離去。

　　「啊，牠把你們丟在那裡，自己走囉？」奕翰驚呼。

　　「那邊還好啦，走一個小時可以找到公車站，再坐兩小時公車，就回到台北了……」夜路這麼說，他皺了皺眉：「不像前年除夕，鬆獅魔陪我在阿里山上一棵神木上的洞裡面趕稿，那次才是經典。」

　　「……」奕翰對夜路這段回憶可也嘖嘖稱奇，但現在不是聽他講古的時候，他問：「之後呢？你們又回到了這裡？」

　　在傍晚返回台北的小楓和夜路，飢餓疲累地在一家速食店裡歇息用餐，他們擔心鐵皮屋附近有四指成員把守，因此不打算回去。然而小楓的手機遺落在鐵皮屋裡，她試著撥打公共電話，也聯絡不上晝之光成員；小楓手足無措，以為自己搞砸了計畫，便將怒氣出在夜路身上，認為都是他胡亂攪局才壞了大事，氣憤之餘，還用白繩鎖住了他，逼著他想辦法。

　　夜路同樣聯絡不上奕翰，他的手機放在賓館早已沒電，且當時正是奕翰和順源遭到鬼蝶襲擊的緊張關頭。夜路在小楓的看管下，更無法向協會求援，只好提議去公園裡的圖書館。他說在那兒有個神秘結界，裡頭有個愛讀書的老鬼，和夜路是忘年之交，老鬼見多識廣、學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脈廣大、無所不能，或許他能夠替小楓聯繫上晝之光成員。

　　小楓聽夜路這麼說，也只能同意了。

　　然後他們便來到了這裡，撞上了被大灰追殺的奕翰。

　　「所以，現在……」奕翰點點頭，總算明白這當中經過，他看看左右，他們進入這長道少說也過了十分鐘，但見那長道像是沒有盡頭一般，只是偶爾會經過幾扇門而已。

　　「所以，現在我們已經來到你說的那個見多識廣、學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脈廣大、無所不能的老……人家的地盤了？」小楓看著前頭引路的那駝背老鬼。

　　老鬼聽了小楓說話，回頭看了她兩眼，愣了愣，朝她咧嘴一笑，對夜路說：「夜路啊……你帶了客人來啊？」

　　「對。」夜路點點頭，跟著又說：「阿彌爺爺，我們被壞人追殺，帶我們上你那兒躲躲吧，如果有點心的話那就最好了。」

　　「好好……」那叫做阿彌爺爺的老鬼呵呵笑著，又領著他們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扇門前。推開了門，裡頭是一間碩大的藏書室，高聳的書架同樣堆滿了書，還有許多櫃子，藏著各式各樣的資料文件。

　　阿彌爺爺領著他們來到了藏書室某個角落，在那兒有張老舊書桌，桌邊有張老舊木床，一旁還有個小圓桌，幾張凳子、搖椅，這區域想來便是阿彌爺爺平常歇息的地方，同樣也堆擺了許多書。

　　阿彌爺爺旋開牆旁一扇門，裡頭是個小廚房，他端出了些餅乾、果汁之類的點心出來，放在小圓桌上，笑咪咪地坐上搖椅，搖搖晃晃，拍著大腿唱了幾句小調，看看奕翰又看看小楓，神情有些訝異，他轉頭問夜路：「夜路，你帶客人來啊？」

　　「對啊。」夜路答：「聽阿彌爺爺說故事。」

　　「好啊！」阿彌爺爺呵呵笑著說：「我想想說什麼故事喲。」阿彌爺爺眼睛放出了光彩，搖頭晃腦地起身，想了想又問：「我拿點心給你們吃。」

　　「好，我要柳橙汁。」夜路隨意抓起一塊餅乾，往嘴裡塞，又灌了一口果汁，呼嚕嚕地在口中漱了漱、嚥下肚，對著呆望阿彌爺爺的奕翰和小楓說：「我們在阿彌爺爺的結界裡，至少比外頭安全一點，現在我們得乖乖待在這裡等待救兵，小楓繼續聯絡晝之光，我聯絡協會。」

　　「不，我聯絡晝之光，你不能聯絡協會。」小楓怒斥。

　　「女人懂個屁，沒妳說話的份！」夜路扠腰說，然後便捱了小楓一巴掌，他只好換一種方式說：「乖喲，妳不明白我們現在的處境，現在的情形和我們之前想像的已經大大不同，奕翰身上帶著囚魂傘，挲袈組的人肯定跳腳了，想必現在已經包圍了整間圖書館。阿彌爺爺的結界很特殊，他們一時之間攻不進來，但時間一久，那就難說了，不論是協會還是晝之光，援軍當然越多越好。」

　　「對啊，順源大哥也跟我說，若是等不到他，就把傘交給協會，要是落在四指手上，會死很多人。」奕翰在一旁幫腔。

　　「那好，你找你的人，我找我的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小楓想了想，這麼說，她又問：「但怎麼找？這裡有電話嗎？」

　　「沒有。」夜路搖搖頭，又吃下一塊餅乾，拍拍手上的餅乾屑。「就算有手機，也撥不出去，這裡是結界，我們得進入圖書館，用裡頭的電話。」

　　「啊！那你又帶我們進來這個結界？」小楓有些惱怒，但阿彌爺爺又遞來數包零食，她也只好客氣地接下。

　　阿彌爺爺望了她半晌，問：「夜路，你給我帶了客人來啊。」

　　「對。來聽你說故事的。」夜路點頭，然後指著遠處牆面那排門。「從外面進不去，進去了也不安全，我們用鑰匙，從那些門進去。」

　　奕翰和小楓這才注意到這藏書室除了進來的那扇門之外，還有著大大小小的門，不知通向何處。

　　夜路又塞了一塊餅乾進嘴巴，轉頭拉著阿彌爺爺的手，說：「阿彌爺爺，我帶客人來看你啦，給我鑰匙，我要玩捉迷藏。」

　　「你帶客人來玩捉迷藏啊！好啊，爺爺陪你們玩。」阿彌爺爺呵呵笑了，從書桌抽屜取出一串鑰匙，交給夜路。

　　夜路接過鑰匙，在手上搖了搖，向兩人招了招手，說：「緊緊跟著我，走散就糟糕了。」跟著他轉頭，向阿彌爺爺說：「阿彌爺爺，你的故事很有趣，我們走了，下次再來聽你說故事！」

　　「好，好──」阿彌爺爺呵呵笑著說。「下次阿彌爺爺再說個故事給你們聽。」

　　「喂，你這樣騙老人家有點不太好吧……」奕翰看著阿彌爺爺滿足地坐在搖椅上搖晃，感到有些心虛。

　　「不太好？我們現在在逃命啊，老兄。」夜路哼了哼，領著二人沿著牆走，他一面走一面看著一扇又一扇門，再看看手上那串鑰匙，嘴裡還嘮叨著：「我九歲的時候就認識阿彌爺爺，我陪他幾天幾夜的時候，你們都沒見到，你們如果覺得過意不去，下次跟我一起來聽他說故事。」

　　夜路說著說著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他輕輕開門偷瞄幾眼便立時關上，回頭說：「他們已經進入圖書館了。」夜路又走過幾扇門，輕輕旋開，伸頭望了望，說：「這裡安全，跟我來。」

　　三人進入那門，卻從一隻鐵櫃步出，來到一個黑漆漆的房間，窗外隱約透進光。奕翰最後一個出來，他愕然看著身後的鐵櫃，鐵櫃上若隱若現著一扇半敞的門，在他出來之後，那扇門才又緩緩消失。他低呼一聲：「好妙！」

　　「這是圖書館員工辦公室，我去打電話，你們盡量壓抑魄質……」夜路壓低聲音說。

　　小楓點點頭，施唸咒語、盡暈緩下呼吸。奕翰尚未學會壓抑魄質的方式，但他體質特異，身體裡的魄質本便出不了身。

　　他倆緊跟在夜路身後，夜路拿起電話，呆了半晌，他平時都透過網路和署名「海特股份有限公司」這個郵件位置聯繫，此時要立刻聯絡上靈能者協會主管層級，可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連撥了數通電話，一路問去，終於聯絡上協會台北分部，他蹲低身子，顯得有些緊張，看了小楓和奕翰一眼，搖手示意他們也蹲下。

　　小楓趕緊蹲下，拉著奕翰也蹲下，他們都感應到那凶惡的氣息更加接近，想必外頭挲袈組的人已經派出斥候鬼卒前來搜索探路了。

　　夜路盡量壓低聲音對電話那頭說：「我是協會中間人夜路，我要找賀主管。什麼？他人不在座位上？那在哪裡？再不然找陳碇夫陳主管……我不管，妳趕快找個大的來接我電話！我跟妳說，阿滿師的囚魂傘在我這邊。」

　　電話那頭發出了騷動聲，三十秒後，夜路和一個層級稍低的組長匆匆通過話，得到了一個電話號碼。他馬上撥去。

　　「快點、快點……」小楓縮著身子，手捏著腰間白繩。那邪魅氣息，已經來到了門外，且停留在門外，像是也察覺到了裡頭淡淡的特異氣息。

　　「我陳碇夫。」電話那頭，碇夫簡潔地說。

　　「中間人夜路，編號三十九號。」夜路說：「阿滿師囚魂傘找到了，人跟傘都在四號公園國家圖書館裡，四指挲袈組包圍了整座圖書館，三條命等著你們來救，拜託快點來！」

　　「什麼！」電話那端的碇夫顯然十分驚訝，但他的回答卻也簡短扼要：「撐著，我馬上趕上，記得傘千萬別丟，我保證救兵馬上到！」

　　「呀──」小楓低呼一聲。

　　辦公室的門轟地炸開，一個眼泛紅光的大鬼撲了進來，同時，牆上也湧入兩隻大鬼。

　　「一言為定！」夜路掛上電話。

　　但見那紅眼大鬼一個筋斗翻到了他面前，一把打飛了電話，再一把掐住了夜路頸子，將他往桌上猛一按。夜路給摔按在桌上，疼痛之餘也在那大鬼手上點了幾下，大鬼怪叫一聲鬆開了手，然後張口要咬夜路，卻讓奕翰一記右勾拳打退了好幾步。

　　奕翰取出剩下的兩枚銅板其中一枚，將之握在掌心，藉著順源注入銅板的魄質來強化拳頭威力。另一邊，小楓甩動白繩，和兩隻身形飛快的惡鬼展開搏鬥，惡鬼尖嚎著，像是發出召集訊號。

　　「別纏鬥，跟著我！」夜路趕忙奔到小櫃前，將那串鑰匙湊近櫃門，櫃門外立時出現另一道門。夜路以鑰匙開了門，躍回藏書室，小楓猛甩白繩逼退惡鬼，和奕翰一前一後退入門中。惡鬼飛快追來時，門已關上，辦公室裡什麼也無，連三人的氣息也旋即消失。惡鬼們驚奇地搥打櫃門，將那鐵櫃砸得歪裂破碎，卻還是什麼也找不著。

　　「成功了……」小楓對於行動這麼容易成功顯得有些高興，她手一鬆，解開夜路頸上白繩，說：「看不出來你滿聰明的。」

　　「不，事情還沒完。」夜路摸摸給纏得麻癢的頸子，說：「我們得四處晃晃，否則會被他們找到這裡。」

　　「什麼意思？」奕翰不解。

　　「我們讓氣息在各處出現，混淆他們的目標，讓他們以為圖書館有其他伏兵，拖慢他們的腳步。」夜路領著兩人回到阿彌爺爺那兒，從桌上取了塊餅乾吃，又拿了些餅乾走到較近的一扇門，將門打開，大罵：「你吃大便！」他大喝的同時將手中餅乾朝著一隻大鬼扔去，然後將門關上。跟著，他轉頭對奕翰說：「類似這樣，他們就會集中到一樓視聽室，到了之後卻又找不到人。」

　　「哈！還真好玩。」奕翰覺得有趣，也要去開門，但讓夜路拉住，說：「你們不行玩，乖乖看我玩，這裡每一扇門通往哪裡，只有我知道，連阿彌爺爺都不知道。」

　　「夜路啊，你帶客人來看我啊！」阿彌爺爺呵呵笑地站起，開了廚房門取出餅乾和果汁。

　　「阿彌爺爺，有沒有驅魔符啊，我被壞鬼欺負。」夜路接過餅乾就往嘴裡塞。

　　「什麼鬼那麼壞啊，欺負我的小夜路！」阿彌爺爺哼地一聲怒斥，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大木箱，揭開一看，裡面有亂七八糟的一堆符。

　　三人湊近，夜路挑了些有用的符，又將其中一些交給奕翰，說：「這幾張符本身就藏有鎮魄效力，你貼在拳頭上，拳頭力道加三磅。」

　　奕翰接過符，卻不知如何才能使符黏在拳頭上，他只好將符的一端挾在食指和中指間，再將另一端挾作小指和無名指間，緊握成拳，呼呼突刺兩下，又覺得這樣揮拳，符咒容易脫手。他靈機一動，從行李裡取出先前替順源包紮時剩下的紗布，將銅板擺作掌心，符咒擺在指節，以紗布纏繞捆實，他用這方法替左右手各自紮了個拳套，這才滿意地說：「何止三磅！起碼三百磅！」

　　「有火焰符，我會用火焰符！」小楓也挑了幾張認識的符咒。

　　「阿彌爺爺，我們走啦，下次再來看你。」夜路將大木箱推回床下之後，又和阿彌爺爺道別，跟著領著兩人在藏書室四面牆那排門巡視。夜路在一扇門前停下，指著門說：「一樓男廁第二間門，挲袈組的人如果有人在裡頭拉屎，就嚇嚇他。」他這麼說，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一條縫，低頭感應外頭有無奇異魄氣。

　　「讓我來。」小楓推開夜路，閉起眼睛將內繩伸出門縫。夜路想開口說話，被她捏住了嘴巴，小楓呢喃吟唸幾聲咒語，跟著側著頭，專注感應，在她的白繩奇術裡頭有一招，能夠透過白繩約略感應周遭情形。

　　「找到了。」小楓睜開眼，微微一笑，有隻大鬼佇在廁所門外一公尺處。小楓捏著白繩另端，捲了張符，跟著伸出門縫，爬出廁所，倏地猛一竄，將符沾在大鬼後腦上。

　　轟──大鬼的整個腦袋燃燒起火。

　　白繩飛快縮回門裡，夜路也即時將門關上。

　　「多玩幾次，盡量拖延時間。」夜路呵呵地笑，小楓和奕翰也顯得興致勃勃，他們又來到一扇門前，用同樣的方法，將火焰符咒塞進了一個大鬼的嘴巴裡。

　　「斷！」小楓一喝，那白繩在外那截立時斷落，像是壁虎尾巴一般，連收回都免了，她的白繩能夠無限延長，不會短少。

　　接著他們又讓儲藏室門外那隻大鬼屁股著火，四周幾隻鬼驚駭呆然，二人不禁捧腹怪笑，他們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玩性一起，防備便鬆懈了。

　　※※※

　　「老葛。」小楓皺起眉頭。他們在二樓的一個玻璃書櫃外，發現挲袈組老葛背對著櫃門，手上托著一隻木盒，伸手在裡頭沾沾點點，還不時吆喝指揮，調動著惡鬼部下四處查探。三人聽見老葛大喊：「快點把他們找出來，時間拖太久，狗協會的人就要來了！」

　　「昨天很囂張嘛，看我燒死你這混蛋！」小楓嘻嘻笑著，以白繩另一端捲了張符，跟著凝神放出。那捲著符的白繩去勢極快，老葛驚覺要閃已經來不及，火焰符沾著他肩頭，燃燒出火，他憤然叫著，唸咒要撲滅那火。

　　「找到啦──」一聲尖聲厲喝，玻璃櫃門前陡然一黑，伸出十來隻怪手，湧進結界門中，抓住了三人手腳，猛一拉扯，硬是將三人從阿彌爺爺的結界拉了出去，結界門也迅速地隱沒。

　　「是你這老小子！」奕翰驚愕之中翻身騰起，一見是賓館遇見的那使旗老小子，便氣憤地揮拳上前要揍他，但讓一旁躍來的枯瘦野鬼攔腰抱住，只得猛揮拳頭毆打那鬼。

　　小楓則是尖叫連連，同時甩動白繩，纏繞上那些怪手。小楓沉聲唸咒，白繩立時放電，將那些鬼手電得縮回了黑幕當中。

　　「糟糕、糟糕！」夜路掙坐起身，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再看看四周地板，他驚駭大喊：「鑰匙掉在裡面！」

　　「啥？」奕翰本來一下子沒意會夜路這聲哀嚎，他一記符咒拳頭轟在那枯瘦野鬼的臉上，將野鬼打得翻身飛退，回頭見到夜路在玻璃櫃外抱頭跳腳，這才感到不妙。阿彌爺爺的鑰匙落在結界中，而他們身在結界之外，無法退回結界。

　　「快敲門！」小楓催促著，同時甩動白繩，和憤怒狂罵殺來的老葛鬥起。

　　「在這裡敲門沒用，阿彌爺爺聽不見！」夜路慘叫喊著：「快逃啊！」

　　奕翰哼哼地迴身一拳，又擊倒一隻惡鬼，他手上纏著順源銅板和鎮魄符籙，拳力果然增強不少。他抓起櫃子上幾本厚皮展示書籍就往那持旗老小子身上扔去，砸得那老小子不住後退，狂搖黑旗，抹出一面、一面黑，黑中伸出長手亂扒；但這奇術施展在寬闊空間時效用卻是大打折扣，因為那些長手伸展範圍有限，奕翰躍遠了些，那些長手便抓不著他了。

　　「我揍死你！」奕翰飛快奔跑，踢倒兩排書架，躲開幾面老小子抹出的黑幕，那老小子手忙腳亂地又要搖旗，奕翰已經衝到他身邊，一記重拳擊在他腰上，痛得他彎腰乾嘔，奕翰再一肘轟在對方後腦上，將他砸倒在地。

　　另一端老葛伸手沾著木盒中的灰，在空中一灑成形，便是一隻大灰。

　　小楓的功力只能勉強應付一隻大灰，老葛卻接連放出五隻大灰，她可不敢硬敵，只得吆喝其他兩人，往通往一樓的圓弧樓梯方向奔逃。奕翰在後頭斷後，對那些不時竄來的鬼物飽以老拳，他的雙拳在那些鬼物身上炸出了光，他掌心中握著的順源的銅板也隨之溫熱。

　　夜路夾在中間，他不懂得戰鬥奇術，身上也沒帶實用道具，只能抱頭亂竄，替奕翰和小楓加油吶喊。

　　「哇──」奔跑在弧形樓梯上的小楓突然驚叫一聲，整個人隨即向前撲摔跌倒，她在衝落的那瞬間緊急唸咒，手中的白繩飛竄亂纏，在她身前結成了一張網子，減緩她的衝勢，使她不至於跌得頭破血流。

　　「哇！」夜路可沒那麼幸運，他只感到腳下那突如其來的踏空感，轟隆隆地滾下了樓，摔得眼冒金星。

　　「喝？」緊跟在夜路身後的奕翰，也感到腳下那突如其來的異樣，但他的運動神經比夜路好上太多，他一躍騰空，避過了那在階梯上滑動的怪影，落在樓梯盡頭的地板。他回頭一望，那階梯上的怪影滑油溜動，又直直往下竄，奕翰連忙拉起夜路，和小楓一同警戒地後退。

　　怪影滑至一樓，定住不動，當中站起一個長髮女人，女人一身黑色套裝，臉龐蒼白死寂。

　　「挲袈組的影魅！」小楓氣呼呼地攔在前頭，手上白繩微微搖晃，前夜她便是中了影魅的幻術昏睡不止。

　　「怎樣。」影魅朝小楓一笑。「晚上睡得還好嗎？」

　　「妳這……賤貨！」小楓咬牙怒瞪著影魅，全身因為激憤而微微發顫。

　　「妳跟她有深仇大恨嗎？」一旁的夜路插口問。

　　「不……除了昨晚，沒交過手。」小楓搖搖頭，但她的憤怒之色卻是有增無減，她微微揚手，讓手中的白繩直直挺起，說：「小心她的鬼法術，很卑鄙的法術。」

　　「卑鄙？」影魅邪邪一笑地說：「只是讓妳回憶過去而已，為什麼卑鄙？」

　　「對了！挲袈組影魅，我聽過這號人物，擅長影子奇術和一種古怪的幻術……」夜路如數家珍地往腦袋中搜尋對於影魅這號人物的傳聞。

　　他想起昨晚鐵皮屋一戰，小楓身中幻術昏睡不醒，身子偶爾抽搐，臉上冒汗，眼皮底下的眸子骨碌碌轉著，像是在作夢。那時夜路就知道應該不是一些美夢──當時的小楓，眼淚流個不停。

　　「喂，妳夢見什麼啊？」夜路拍了拍小楓的胳臂問。

　　「關你屁事！」小楓怒叱，跟著一甩手，手上白繩像是劈雷一般地朝影魅的臉抽去。

　　影魅抬起手，抓住了白繩，身子一沉，沉入影子裡。她呵呵笑著，小楓如何使力都扯不回，眼看白繩就要讓她拉入影中，只得急急唸咒：「斷！」白繩立時切斷一截。

　　「拿旗的，動作快點！」樓上的老葛、持旗的老小子前後趕來，五隻大灰動作極快，紛紛追下圖書館一樓。陰暗的圖書館一樓大廳角落微亮著安全出口的燈光，在通往正門處傳來濃烈的凶悍魄氣。

　　奕翰三人只得朝著閱覽大廳一側那些大窗奔去，試圖破窗而逃，但那些大窗窸窸窣窣光影竄動，三人停下腳步，那竟是密密麻麻的蝴蝶。

　　鬼魅蝴蝶透過了窗，飛旋漫來，將三人逼得無法繼續向前。鬼蝶並不發動攻擊，而是井然有序地在幾扇大窗兩邊守衛，三人透過窗，見到窗外有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側坐著一頭異獸，靜靜地在外把守。

　　「我見過她，剛剛就是她一直追著我。」奕翰指著那女人喊。

　　「她是王家傘師大房長女家裡的幫傭茉莉，不好惹！」小楓驚駭後退幾步。

　　那叫做茉莉的女人卻無下一步行動，只是默默地守在外頭，緩緩轉動手中的傘，那些蝶也隨著她手上轉動的傘波浪一般地飛搖。

　　跟著一旁傳來鐵捲門拉起的聲音，從正門進來、經過服務廳、通過防竊感應器進入閱覽大廳的數人當中，帶頭的是一個個頭矮小、披著斗篷的傢伙，在他身旁，跟著一個身穿紫色西裝、高大挺拔的男人。

　　「挲袈組的矮子謝！」夜路指著那個頭矮小的斗篷傢伙說。

　　「矮子謝？是他們的頭頭？」奕翰問。

　　「對，應該是最厲害的一個。」夜路想了想，說：「不過我沒有他太多資料，只知道他的本名叫做謝歌文，據說是個嚴重的心理變態。」

　　「沒差，看我擒賊先擒王。」奕翰這麼說，但卻也沒有下一步動作，他感應得到那身穿斗篷的矮小傢伙散發出十分強大的魄氣。

　　「哼哼，連挲袈組的謝老大都來了……」小楓可不像夜路那樣悠哉，也不像初牛之犢奕翰那樣搞不清狀況，她加入晝之光半年，和挲袈組對陣許多次，雖然大都後勤或是支援，但也從順源、老陸、盲婆婆口中聽聞挲袈組謝老大的厲害，順源胸口上那火傷毒咒，就是出自於謝老大之手。

　　漆灰厚重的斗篷和頭罩幾乎遮蓋住謝老大整個身子，謝老大低著頭，奕翰等便也看不出他的樣貌。在他身旁的紫色西裝男人微笑著，開了口：「光，你們逃不了了，把囚魂傘交出來吧。」

　　「嗨，帥哥，你們誤會了，我不是光，我是協會的人。」夜路向那紫色西裝男人招著手說，跟著頓了頓，又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挲袈組的第二號人物林大福，你撲克牌玩得很棒，對吧。」

　　「我叫傑生。」本名林大福的傑生似乎並不願意聽人直呼他的本名，他身材挺拔、衣著華麗，臉上似乎還施著淡妝，右耳戴著耳環，他微微抬手，指著奕翰背後揹著的囚魂傘。「放下傘，你們還能活命。」

　　「別聽他的，誰都知道落在四指手裡是生不如死，在你們手上活命，那我還寧願死！」小楓喝喊，她甩了甩手以白繩鞭地，打出脆響聲音，跟著白繩揚起，漫出微亮光芒。夜路見到小楓額上滲出汗水、口唇發白，知道臨戰經驗不足的她，這一連串戰鬥下來，魄質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時這一鼓作氣，想來是鼓出了全力，做出隨時戰死的打算了。

　　「等等……有事好商量……」夜路伸手攔在小楓身前，看看右方，影魅、老葛、拿旗的老小子守在二樓樓梯邊；後方閱覽大廳的書架區，那些書架上都攀著漆黑大鬼，眼睛閃動紅光；左側幾扇大窗則飛著大群鬼蝶，那叫做茉莉的王家傘師守在窗外；站在前方通往服務廳和正門的謝老大、傑生和數個挲袈組成員，以及一隻隻凶惡大鬼。

　　「那位也是王家傘師吧，介紹一下好嗎？大家有話好說，化干戈為玉帛，沒汁麼是不能商量的……」夜路「咦」了一聲，指著謝老大身後那年輕男人，年輕男人背後揹著一支大傘，比尋常雨傘要大上許多。那年輕男人身後，還跟著一隻猥瑣小鬼，模樣比更後頭那批高大強壯凶惡的大鬼弱小許多，那是阿蝦。阿蝦顯得枯瘦無神，頸上圈著鐵鍊，讓其中一個挲袈組的嘍囉牽著，阿蝦的腦袋爛了一片，隱隱可見有個漆黑的突起物，是隻咒甲蟲，用以控制阿蝦，倘若阿蝦有什麼反叛的舉動，挲袈組的人便會唸使禁咒，讓他感到墜入地獄般的疼痛。

　　「他是王家二兒子的長男王小強，王家大房勾結四指挲袈組早有一段時間，這事很多人都知道。」小楓咬牙切齒地說。

　　「男人在談事情，妳幹嘛插嘴啊！」夜路回頭斥責幾句，跟著又笑咪咪地指向傑生身後一人，說：「那位老兄看起來身手不凡，還沒請教你的姓名……」

　　「我吳……」傑生身後那男人被夜路點名，似乎有些受寵若驚，他踏前一步指著自己，像是要自我介紹，但讓傑生反手一巴掌搧在臉上，他便低垂下頭，唯唯諾諾地退回原處。

　　「你說的沒錯，交出傘，一切好談。」傑生微笑說，跟著向影魅指了指奕翰。

　　影魅緩緩步來，向奕翰伸出手，要取傘。

　　「……」奕翰後退幾步，雙手微微彎著，那是能夠隨時出拳的姿勢，警戒地看著影魅的蒼白臉龐。

　　「傘交給我。」影魅來到奕翰身前，微微抬手。

　　「給妳個屁！」站在奕翰身後的小楓忽然甩繩，白繩飛射過奕翰肩上，直取影魅左眼。

　　影魅像是早預料到小楓會如此突襲，她撇頭閃過白繩跟著又抓住了那白繩，但這次她可沒影竄下地，而是眼睛一瞪，嘴巴不知吟唸著什麼咒語，她手上的青色紋路搖曳爬竄，捲上白繩，青紋朝著小楓那端竄去。

　　「斷！」小楓連忙施咒，那白繩立時斷去一截，爬滿青紋的一截白繩落在地上，化成了醜陋的黑蛇。

　　「哇！」奕翰一腳將那黑蛇踢飛，跟著突如其來朝影魅一記正踢，影魅急退，沒給踢中，她哼哼一笑，再度往前。

　　「好，妳來。」奕翰知道要開打了，擺出格鬥姿勢；但他也知道敵我實力差距太大，於是便取下了囚魂傘的傘筒，拿在手上當作武器，揮舞兩下，惡狠狠地罵：「喂喂！別逼我，翰爺我不打女人的！」

　　「小心！」王小強上前一步，像是生怕奕翰敲壞了傘。

　　「影魅──別讓他把傘弄壞了！」傑生高聲提醒。

　　影魅速度奇快，像鬼一樣地竄到奕翰面前，一把已經抓握住奕翰持傘那手。奕翰覺得右手痠麻刺痛，但他反應本快，左肘已經打在影魅臉上，影魅可不是鬼，奕翰的肘上雖無符法，但打在她身上依然有效。

　　影魅怒叱一聲，手上青紋激竄上奕翰胳臂，奕翰只覺得眼前花亂一片，一下幾乎要失了神。他索性整個人向影魅撞去，一記頭錘撞在影魅額上，「碰」地好響一聲，他胸口的玉佩發出的炙熱魄氣和他胸口裡本來的暖烈氣息激盪迴響，使他的神智不至於完金讓影魅的奇術奪去。

　　「跟你們拚了！」小楓尖叫，白繩旋起，捲在一隻奔來大鬼腳踝上，將大鬼一把掀翻，同時間，那一樓閱覽廳各處書架上攀伏的鬼，全衝湧而來。

　　老葛、拿旗的老小子、傑生、王小強和謝老大身後那些手下、大鬼們也一擁而上。

　　「夜路，把傘折斷！」奕翰吼叫著，將傘拋給了一旁的夜路，然後他緊緊抓著影魅左手，喀地一聲，折斷了影魅左手腕骨，同時他胸口緊緊壓著影魅的肩，玉珮發出一陣陣光芒。

　　「噫──」影魅痛叫一聲，猛地將奕翰身子推開了些，一把狠狠抓去，抓破了他胸口衣服，扯下玉珮，將之一把擰碎。

　　同時，她有些訝然奕翰竟沒讓她灌入的幻術迷倒，她猛地向下一沉，要將奕翰一同拉入影子裡；但奕翰緊握著影魅手腕猛力向後退，脫臼的劇痛使得影魅無法繼續沉身，反倒讓奕翰一把又拉出影子，且對她施展一記狠辣過肩摔，將她重重地摔砸在地。

　　「抱歉……」奕翰對自己向女人出手甚重感到有些歉咎。但眼前的女人自然也不是一般女人，而是比女鬼還像女鬼的女人，甫一倒地，立時尖吼著甩動長髮，捲上奕翰雙腳。奕翰也給翻倒，但他仍然緊握影魅左手。夜路告訴他許多關於四指的事，他知道要是讓影魅取下手上戒指，那可是大大不妙，因此他不論如何也不放手，且還以另一手握住了影魅的無名指和中指，以防她脫去戒指。

　　「嗚哇！──」夜路接著了奕翰拋來的傘，卻見四周敵人全衝向他，知道自己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索性一把扯去傘筒上的符籙，猛地往一旁空中甩開，紅傘飛轉脫出，在空中張開。

　　「不！」小楓見囚魂傘就要落在挲袈組手中，驚怒地要撲去搶傘，卻讓一隻大鬼攔腰一胳臂打在地上。她在空中仍沒忘急甩出繩，白繩旋竄纏上傘尾，卻沒來得及收回，便又讓傑生擲來的一張撲克牌切成兩半。傑生那撲克牌像是刀刃一般砍斷了白繩，落在地上卻又冒出黑煙，變成了一頭怪異狼犬，也加入圍攻三人的戰圈。

　　「嘿，我拿到啦！」老葛一把抓住紅傘傘柄，他將傘高高舉起，朝著謝老大一副想要邀功的模樣──但隨即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他的頸子讓自傘中伸出的一隻紅毛大手緊緊握住。百年大魔，羌子。

　　「糟糕啦──」阿蝦本來無神垂著頭，一見紅傘，精神又回來了，但他見到紅傘在空中張開時，已經大感不妙，此時見羌子伸出了手，知道事情糟至極點。昨夜他在挲袈組據點陪著王小強練傘，指導王小強郭家傘術，卻遭到順源等晝之光的成員突襲，將傘給奪了。

　　本來囚魂傘須每日以特製儀式和貢品進行餵食供養，若未進行餵養儀式，傘魂則會因受困傘中而顯得暴躁，而修煉已久、戾氣化散的傘魂，倒是能夠長時間忍受飢餓。但阿鬼和阿蝦在進行竊傘計畫之前，就刻意改變了鎮宅四傘的餵養儀式，早已讓四傘傘魔恢復了窮凶極惡的本性，此時羌子一天一夜未經供養，又受困在特製的禁錮傘筒和結界符咒中，一經脫困，自然顯得異常凶惡。

　　「老葛，照著唸咒！」傘師王小強高叫著，他朝著老葛奔去，嘴裡還唸出一長串咒語。但別說老葛讓羌子掐住了頸子無法唸咒，便是頸子沒給掐住，在這極短的時間裡他也無法照著王小強的指示正確訟唸，且即便他能正確背誦咒語，他也不知道接下來的操傘變化。

　　凶惡的紅氣蔓延開來，百年大魔羌子轟地竄到了傘外，大蹄重重落地，雙臂鼓漲，紅毛飄揚。

　　老葛在幾乎斷氣的前一刻終於褪下了無名指上的戒指，他的眼瞳一縮，臉色現出屍斑，力氣也暴漲數倍，身子變得如同殭屍一樣，抓著羌子的大手猛一扳，這才從羌子的抓握中掙逃脫出。屍化的老葛嗥叫一聲，用如同殭屍般的醜陋雙手要去反掐羌子的頸子，卻轟地一聲讓羌子重重一拳搥砸在地，摘去戒指的老葛雖然和強大厲鬼一樣凶狠，但肚子餓了的百年大魔卻是更凶，一拳之後又以粗重鹿蹄在老葛身上重踏幾腳。

　　「傘魔跑出來了，快閃！」夜路在地上滾了幾圈，滾到一隻擒抱住小楓的大鬼身旁，朝大鬼胳臂點了幾下，癢得大鬼鬆開了手。小楓甩繩，刺入大鬼眼睛，跟著掙扎起身，氣喘吁吁地和夜路一起奔逃。

　　另一邊奕翰和影魅扭打在一塊兒，影魅疼得怪嗥怪叫，但她不停放出的幻術仍對奕翰起不了作用，她甚至無法將奕翰拖進影子裡。奕翰總是扭著她的斷骨傷處，硬將她拉出影子，她猛一甩手，在奕翰臉上搧了一掌，順道將一片青紋掃在奕翰眼睛上。

　　激烈的刺痛讓奕翰終於忍不住鬆開了手，騰出手來摀著自己的臉，他不停向後退著。影魅一時也沒追擊，而是捧著自己被扭得亂七八糟的手暫且喘氣，異能者未必擅長近身扭打格鬥，影魅一向以自己的幻術和藏影術為傲，卻讓死纏爛打的奕翰折斷了手腕，弄得措手不及，此時回了神，又見到羌子窮凶極惡的模樣，想了想，便摘下戒指。

　　「別管小的，全力制服傘魔！」見到羌子腳下的老葛幾乎要給踏扁了，傑生如此下令。他一面說，一面拉開西裝，裡頭是好幾隻特製內袋，裝的都是撲克牌，他抓出一疊，猛地一擲，他向上擲出四張牌，向下擲出四張牌，那八張牌在羌子周身四處發出異光，跟著閃耀起雷電，變化出如同牢籠一般的結界。

　　然而結界卻困不住羌子，羌子一把便扯爛了那雷電牢籠，此時紅傘在羌子的背後飄揚，幾叢血紅絲線牽連著紅傘和羌子後背，傘柄沒有了傘師抓握和咒術鎮壓，凶烈的傘魔便會將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王小強，你愣什麼，還不操傘。」傑生一面後退，一面朝王小強喝喊。

　　「我……我得先拿到傘才行啊。」王小強離羌子約莫五、六公尺，一直不敢逼近。在傑生逼迫下，他只好取下自己後背的傘，張揚打開，吟喃唸咒，招出傘中那也有數十年道行的六手半魔，低喝一聲往羌子衝去。

　　此時老葛召喚出的那些大灰為救主人，早已一一撲上，和羌子惡鬥。若說羌子像是一頭發了瘋的強壯大怒牛，那些大灰便像是柔弱雛犢，一下子便讓羌子打死。陸續有更多惡鬼圍來參戰，但那些惡鬼比大灰還不如，紛紛讓羌子或是抓死或是打死，或是塞在嘴裡咬死。

　　奕翰三人退入閱覽大廳的書架區，和那兒的野鬼纏鬥起來。奕翰以符籙拳頭揍那些鬼，小楓勉力以白繩護身，夜路偶爾對那些給白繩纏著了手腳的惡鬼身上補上幾記「螞蟻」，表示自己也在戰鬥。

　　突地一片漆黑瞬間爬到了奕翰腳邊，跟著倏地竄出影魅，影魅全身變成了黑紫色，且雙腿拖著一道黑紫色光霧，如同一條大蛇一般，影魅狠狠掐住了奕翰頸子將他高高舉起。

　　「喂，妳同伴在打架妳偷懶啊！」夜路怪叫，衝上在影魅小腿上點了幾下螞蟻，讓影魅一揚手將他打飛，撞倒一面書架，哀嚎著滾落下地。

　　「呀──」小楓鼓起最後的魄質甩動白繩捲向影魅，讓影魅抓著白繩，爬來紫黑紋路。小楓連施唸斷繩咒的魄質都逼迫不出，只得鬆手棄繩，向後退開，她摸摸口袋，連火焰符也沒了。

　　「小子，我就不信我的幻術對你沒效！」影魅猛地暴衝，將奕翰按抵在一面牆上，摘下了戒指的影魅已經狂暴，更不理會左腕斷骨處的疼痛，她雙手緊按著奕翰雙肩，雙眼暴射出厲光，她的口鼻瀰漫出紫黑氣息，全往奕翰五官流去。

　　「唔唔──」奕翰發出了叫聲，他見到自己墜落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房間一張床上躺著的孩子是自己，十歲大的自己。

　　　─

　　他見到自己恍恍惚惚地醒來，側著頭不知道在聽什麼，然後下了床，打開門，來到隔壁的房間，那是姊姊的房間，小奕翰見到姊姊望著他，他覺得姊姊的眼神十分古怪，他想上前問些什麼，接下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絆著了般，低頭，那是姊姊的一條腿。

　　然後他這才注意到昏暗的房間裡，在姊姊身旁還有另一個傢伙，那是隻黑色的大傢伙，模樣就像是一隻瘋猿。

　　他發現黑色大傢伙身旁的姊姊只有上半身，姊姊變成了好幾個部分，散落在房中每個角落。

　　黑色大傢伙張著一雙血紅色的小眼睛，提著姊姊的上半身，看了小奕翰幾眼，跟著悠哉地啃噬著姊姊的臉頰，姊姊的臉頰已經被吃去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呆滯茫然的小奕翰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這陣尖叫聲引來了他的爸爸、媽媽和哥哥，卻讓他的爸爸、媽媽和哥哥，一下子就變得和姊姊一樣了。

　　小奕翰縮在角落，看著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哥哥，漸漸地減少，一點一滴地進入黑毛怪物的肚子裡。

　　「逃啊……快逃……」媽媽在被「吃死」之前，還用殘破的手，向小奕翰不停搖著，示意他快逃。但在那之前，小奕翰早已經像個木頭一般地呆滯不動了。

　　那黑毛怪物東一口、西一口進食的模樣不像是裹腹，更像是嘴饞亂咬，他提著媽媽在客廳吃了一陣子，又抓起爸爸走到飯廳啃了幾口，最後吸著手指，一對小紅眼睛盯住仍縮在姊姊房間的小奕翰，在小奕翰身上打轉。黑毛怪物一個縱身，躍到了小奕翰身前，提起了他，在家中各處晃蕩幾步，想要找個好地方享用。黑毛怪物仍然屬意偌大的客廳，將小奕翰放在客廳的沙發上，捏著他的腳，舐了舐舌頭。

　　那時小奕翰連害怕的感覺都沒了，只是呆愣愣地望著黑毛怪物的雙眼。

　　跟著，黑毛怪物張開了嘴，嘴裡是滿滿銳利的牙齒，但黑毛怪物沒能咬下，他的嘴巴讓一道自陽台飛進的符咒貼著，符咒上的文字像是螞蟻一樣地爬開，一句句在黑毛怪物臉上爬竄，且燒出了火光。

　　一個風衣男人撞破了陽台的玻璃窗，落在小奕翰家中客廳。

　　緊跟著的是一場前所未見的兇鬥，男人俐落地不停施放符術，和凶惡的黑毛怪物激烈地搏鬥廝殺，打鬥間，男人的皮夾自風衣中脫落，當中的證件、零錢散落一地，不知為何，小奕翰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張閃耀著金光的證件上。他躍下沙發，撿起那張證件，兩面都沒有姓名、沒有照片，正面只有一個奇異的標誌，反面是三行小字──

　　　靈能者協會

　　　一級除魔師

　　　編號：Ａｓｉａ─０１７

　　小奕翰捏著那張證件一直看、一直看，偶爾抬頭看著激鬥中的男人，直到男人將黑毛怪物擊斃，他才拿著那張證件走到男人身邊，放回男人的口袋裡。

　　然後他轉身往房裡跑，他要將男人殺死怪物的好消息告訴爸爸、媽媽、哥哥、姊姊，要他們不用害怕了。但是他終於發現父母兄姊早已不能回話時，這才略微清醒些，知道他們不止現在無法說話，他們再也不會說話了。

　　　─

　　墜入過往夢境的奕翰，恍惚之中看著這一切，彷彿又經歷了一次慘案，他熱淚縱橫，他見到那男人──十二年前的順源，走入了房間，望著發愣的小奕翰連連搖頭。順源撥了幾通電話像是求援，跟著順源自胸前取下一枚玉珮，上前──

　　　─

　　他見到小奕翰躍下了床，推開門，走了兩步，再推開姊姊的門。

　　他見到黑毛怪物，提著姊姊的上半身，啃噬著。

　　　─

　　「不──」恍惚之中的奕翰再一次地哭嚎叫著，他聽不見自己的哭聲，他只能聽見那黑毛怪物的進食聲，他又要再一次地觀看這一幕，和下一幕、下下一幕。

　　※※※

　　「奕翰！」夜路掙扎起身，見到奕翰被影魅按在牆上，淚流滿面、身子激烈抽搐，夜路連忙拾起身邊的書，朝著影魅扔砸。

　　夜路見到影魅望了自己一眼，連忙閃身躲入書架，他再探頭，影魅已經不在那兒，奕翰也早已落地。他本還擔心影魅會像女鬼一樣突然出現嚇他，但是他轉頭已見到影魅早已重回圍攻羌子的戰圈助陣。

　　只會「螞蟻」的夜路，和耗盡魄質的小楓，可不值得影魅消耗魄質對付──摘去戒指之後，魄質消耗得十分快速。

　　一隻大鬼逼近夜路和小楓，又一隻大鬼落在後方截住了退路，夜路和小楓無助地被逼到了牆邊，夜路抄起腳邊的滅火器，卻覺得似乎沒用，他嘆了口氣，回頭問：「妳昨天到底夢到了什麼，為什麼一直哭？」

　　「關你屁事啦，這時候你還問這個！」小楓好氣又好笑地拍著夜路的腦袋。

　　但是兩隻大鬼並沒有朝他們逼近。

　　反而各自少了大半邊腦袋。

　　小黑影落在夜路腳邊，咬住了夜路小腿，鬆獅魔又來了。

　　「啊！」小楓驚喜地叫了起來，但她也不解地問：「你不是交稿了嗎？」

　　「喔，我知道了……」夜路驚喜之外，也痛得彎下了腰，連忙扳著鬆獅魔的嘴巴：「後記……我忘了寫後記，還有前情提要、書腰文案……還有之前答應要更新的作者簡介，嘿嘿……鬆獅魔，你催稿催這麼多次，就這一次催得最好、最可愛……啊！痛耶！我現在手上沒有筆啊……」

第八章　十二護身傘

　　「影魅大姊，別理那些小的了，這邊危急！」拿旗的老小子讓一隻給羌子打成兩半的大鬼身軀撞著，費力掙扎起身，向影魅求救。這拿旗的老小子顯然加入四指的時間並不久，他手上的戒指仍在修煉中，無法隨心操縱，可不敢隨意摘去戒指。

　　幾個嘍囉將重傷的老葛拖出了戰圈，傑生也已摘去戒指，他兩隻眼睛瀰漫出奇異青綠光芒。他的身子微微浮空，一旋身脫去了西裝，隨手一揚，內袋裡那一疊疊撲克牌紛紛散落，卻未落地，反而停留在半空中，一張張圍繞在傑生身旁。

　　「去──」傑生猛一揮手，幾張牌電光石火地朝羌子打去。羌子正一手挾著兩隻大鬼，一手挾著三隻大鬼，蹄下也踏著一隻大鬼，讓那幾張牌打在身上，發出凶怒的吼叫聲，一揮手將三隻大鬼朝傑生扔來。

　　「擋──」傑生捏著一張牌在空中畫了個圓，便彈開了羌子扔來的大鬼。他尚未展開攻擊，在他身後的謝老大便也有了行動。說是行動，也只是微微地將頭稍稍仰高了些，謝老大的斗篷底下冒出一團團灰煙，那些灰煙凝聚成犬形，又變成了一隻隻半羊半狗的凶獸，凶獸咆哮著，紛紛竄向羌子。傑生也同時揚手，一批撲克牌飛快射去，劈在羌子身上，立時化成一隻隻枯瘦而帶著利齒的小野鬼，那些小野鬼在羌子身上爬著、啃咬著。

　　羌子更怒了，揮手抓去那些小野鬼，鹿蹄一揚，便踏死幾隻撲來的怪犬，影魅自後方襲來，身子一橫，腳下那長蛇大影猛地竄來，捲上羌子腹下那鹿身，但隨即便讓羌子轉身一爪子抓散。

　　「上──」傑生又射去數張撲克牌，這次是整整一疊，密密麻麻地插在羌子後背上，不停變化出野鬼在羌子身上攀爬啃噬；同時，一片蝴蝶湧上了羌子四隻鹿蹄；同時，左側王小強旋動大傘，那六手半魔呼嗥著攀上了羌子鹿背上，六隻手左右各自架住羌子兩條胳臂；又同時，幾個挲袈組嘍囉各自施展禁錮術法，四面八方的鎖鍊、飛符、繩索胡亂打來，捆結住羌子四蹄和雙手；再同時，謝老大已經躍到了羌子那張鹿臉面前，他雙手按在羌子的鹿臉上，他的手上已無戒指。

　　謝老大的斗篷頭罩終於掀開，他有著一頭白髮，大半邊臉如受火灼，皮膚滾燙稀爛，此時更有如岩漿一般的火痕在臉上爬漫，兩隻眼睛沒有眼瞳，一片紅通，裡頭像是藏著火山，嘴唇焦黑破裂。

　　謝老大的雙手緊緊掐著羌子的鹿臉，像是在施咒。羌子身子的紅毛彷彿著了火般搖曳竄動，羌子發出了痛苦的嗥叫聲。

　　「還等什麼，快來操傘！」傑生回頭喝叫，阿蝦這才回了神，匆匆奔來，撿起了羌子腳邊那把紅傘。但他尚未來得及唸咒，忽地一陣黑氣在羌子周身炸開，羌子身上紅毛盡落，如銳刺般的黑毛迅速突生，攀在他身上的小野鬼紛紛讓那黑刺震飛；架著羌子雙臂的六手半魔被羌子扯成了兩半；腳下四蹄那群黑蝶也被伸出的刺毛刺得斷翅紛落；謝老大讓羌子猛地一拳擊斷雙臂腕骨，飛身落在後頭；那些嘍囉的長鎖、飛符一一破碎紛落。

　　「阿蝦快操傘──」傑生大吼。

　　阿蝦卻呆呆站著，他離羌子太近，頭殼在羌子甩動那六手半魔時，被給削去一半。

　　但他未死，阿蝦本是鬼，這一削雖然讓他痛不欲生，且削得他魄質不停飛散，但也削去了他頭上那咒甲蟲。

　　阿蝦唸了操傘咒語，羌子凶烈的動作停下。

　　「好樣的，你動作未免太慢了！」平常負責看守阿蝦的挲袈組成員這才怒喝著趕來，他手上還牽著符術鎖鍊，鎖鍊連著阿蝦頸子。他對著阿蝦破口大罵，下一瞬間，他的腦袋便讓羌子摘了。

　　「不妙──」傑生一聲怒吼，所有人又登時警戒起來，只見到羌子一把抓住了那鎖著阿蝦頸子的鎖鍊，猛地扯斷，再將阿蝦一把抱起，以左臂摟著。只見阿蝦臉色蒼白，但卻是一臉毅然，他緊靠著羌子刺毛的半邊身子給刺得疼痛極了，但仍專注唸咒操傘。他呵呵笑了，呢喃地說：「又回來了，我的傘，我的羌子……太棒了……」那時他傘給奪去，便是受了影魅偷襲，因而此時阿蝦寧願忍受羌子的刺毛，也要操使羌子緊緊抱著他，他不再讓任何人有機會接近。

　　「叛徒──」傑生怒喝，眾鬼、挲袈組成員影魅再次一擁而上，朝羌子和阿蝦猛攻。

　　「去你的叛徒，是你們強迫我──」阿蝦憤恨罵著，他的頭痛極了，他感到身上有些輕飄，神智也有些暈眩，但他操使凶烈化的羌子，衝出了挲袈組眾成員的戰圈，朝側邊大窗衝上去。只要能夠逃脫出去，就可以東山再起。

　　結界──

　　阿蝦感到一陣刺眼強光，驚駭地猛然操使羌子掉頭，這種程度的結界對羌子而言不算什麼，但阿蝦卻承受不住，他會魂飛魄散。

　　這不是挲袈組的結界。

　　「靈能者協會的封魄結界，他們來了！」傑生大喊。

　　「退。」謝老大終於開口，便只這一個字。他知道以此時情勢，對付羌子即已相當吃力，且傑生、影魅也已消耗不少氣力，靈能者協會此時攻來，便不可能有機會逆轉。他這麼說的同時，人已經落在影魅身邊，影魅會意，腳下大影擴散，讓謝老大沉入影中，傑生也如此照做，一批挲袈組嘍囉連同王小強全遁入影魅黑影，留下大批惡鬼仍死戰不休。

　　窗子一扇扇破了，一批人攻入窗中，他們立起手中的符籙長棍，往地上一敲，亮白色的光芒立時擴散開來。帶頭的那大漢身穿黑色西裝，留著極短的平頭，滿頦鬍渣──靈能者協會台北分部四大主管之一，賀大雷。

　　賀大雷身形高大，將一個憤怒撲去的大鬼一拳擊倒，他扯了扯領子，一手平伸，右手幻化成為一柄黑色重刀，劈進那讓他踩倒的大鬼後腦上。

　　「賀大主管，你們終於來啦！」夜路架著昏睡不醒的奕翰，一跛一跛地走來，想要給賀大雷一個擁抱。但他讓鬆獅魔咬倒在地，奕翰也癱滾到了一邊，身子仍然不停顫抖抽搐、涕淚縱橫。夜路攤著手對鬆獅魔說：「我沒筆啊，你要我用什麼寫，鼻涕嗎？」鬆獅魔這才鬆口，卻仍咬著夜路褲管，拖甩著他，逼著他去找筆和紙。

　　「你們沒事吧？」賀大雷這麼問，但目光卻放在閱覽大廳正中的羌子身上，阿蝦讓靈能者協會的封魄結界照印得受不了，操使羌子連連後退。那些大鬼先前領了命令，此時即便靈能者協會攻了進來，大部分的鬼卻仍在圍攻羌子，當然他們不是羌子的對手，很快便漸漸被殲滅。

　　「陳主管他們在外面截住了逃出來的挲袈組，打起來了──哇，他們打到街上去啦！」幾個靈能者協會成員透過對講機向賀大雷報告。

　　「嘖！要碇夫小心點，王家傘師暗中相助挲袈組，附近可能還有伏兵！我在這裡先處理這大傢伙，叫外頭結界組動作快點，這小鬼過不了結界，大傢伙便也出不去。」賀大雷透過對講機呼喝指揮。

　　「阿蝦──你這個雜種屌的！」

　　一聲厲喝嚇得阿蝦差一點魂飛魄散，他回頭，見到服務廳方向又走進一批人，其中有個老人，身後跟著一個白毛大魔──阿滿師和阿毛。

　　阿滿師倒提著一把素白油紙傘，像是提著一把絕世寶劍；阿毛肩上懸掛一隻木箱，裡頭裝著上一把傘。

　　阿滿師走入閱覽大廳後便站定不動，他憤怒瞪視著羌子身上的阿蝦，此時阿蝦已經轉移坐上羌子的鹿背，從羌子的脅下探頭偷望了阿滿師幾眼，大氣也不敢吭上一聲。

　　「哇塞，日落圈的名人來了耶！」夜路接過鬆獅魔不知上哪叼來的紙跟筆，伏在地上正打算開始寫後記。一見到阿滿師親臨，若非此時大戰一觸即發，且鬆獅魔還叼著他的腳踝，他必定要趕上前糾纏不清，想要套出些有趣題材。

　　「你這死骨頭、夭壽子！」阿滿師厲聲大罵，舉起油紙傘正對著羌子。「俺將你們當成親生兒子，你們毀了俺兩把傘、偷了俺兩把傘，你對得起俺嗎？」

　　阿蝦躲在羌子身後好半晌，這才怯怯懦懦地回話：「阿滿師啊，這、這不關我的事，都是那個阿鬼啦，他說你老了，管不動那些傘了，我們不拿，有一天傘也會出事……還不如……」

　　「放你個屁啊，死骨頭、雜種屌的！」阿滿師怒吼打斷了阿蝦的辯解，他氣罵著：「俺就算死了，也還有曉春，曉春的操傘術就快要勝過俺了，你們兩個死骨頭想偷傘修煉自己，以為俺不知道嗎？忘恩負義的傢伙！」

　　「阿滿師，你……你放過我吧，放我一條生路……」阿蝦用哀求的語調說。

　　「那你把羌子收了，跟俺回去！」阿滿師怒斥。

　　「不……不要……」阿蝦的語氣又變了，他猶豫著、遲疑著，他說：「阿鬼……如果阿鬼還傘我就還。」

　　「死骨頭仔啊，不見棺材不掉淚！」阿滿師氣得直跺腳，他向阿毛伸手疾喊：「毒蛇傘！」

　　阿毛立時從傘箱裡抽出一把淡青油紙傘遞給阿滿師。阿滿師接過了手，手一抖便張揚開來，彎弓著腰將傘斜橫放低、緩緩轉動，一條一條的蛇自轉動的傘緣落下了地。那些蛇短則一公尺、長的則有三、四公尺，十條、百條、千條，地上的蛇一下子堆積如海、扭動如同浪潮，全往羌子的方向湧去。

　　「噫──」阿蝦不曾見過阿滿師使用這傘，這些年阿滿師幾乎不曾與人爭鬥，但阿蝦還是聽過阿滿師述說自己往年事蹟，他見到阿滿師手上的素淨白傘和阿毛肩上挑著的那隻傘箱，知道那就是阿滿師以往時常提及的「阿滿師的傳家寶」。

　　即便是阿滿師早年，也甚少使用鎮宅四傘，一來那是阿善師留下來的傳家寶，殺氣太重，阿善師在世時，便不准阿滿師亂用；二來阿滿師畢竟心高氣傲，認為鎮宅四傘終究是阿爸年輕時的偉大戰果，他自己也要搞一套留給郭家後世的好寶物，因此多年以來，他大都使用自己專用的囚魂傘來對抗惡敵，專心煉就一套自己專屬的囚魂傘。

　　「護身八傘！」夜路對阿滿師的護身傘也早有耳聞，但他見阿毛肩上那傘箱裡的傘可不只八支，他不知道這些年阿滿師又另外增添了四把，兩年前阿滿師停止製造新護身傘，覺得夠了，他要將這「十二護身傘」傳給曉春，自己則開始使用阿善師留下來的鎮宅四傘。

　　「少年仔，你有沒有準備好啊！」阿滿師轉出一堆小蛇時，突然轉頭斥喝著身後那個靈能者協會成員，他說：「俺曉春要參加暑期輔導，沒空來台北玩，你要好好幫忙拍下來啊……」

　　「好……好！」那協會成員手上托著一台小型攝影機，他向阿滿師點了點頭說：「早就準備好了。」

　　「準備好要跟俺說開麥拉啊，你這笨蛋！」阿滿師氣罵。

　　「開……開麥拉！」協會成員勉為其難地說，卻又突然尖叫：「阿滿師！」他見到羌子踏過一片蛇海，朝阿滿師奔來，同一刻賀大雷身形極快，也朝阿滿師衝來。

　　「俺知啦！」阿滿師「噫呀」一聲，將傘忽地拉起，像是拉起了一道大繩，那千千萬萬條蛇，捲動成了一條巨大蛇柱，掀倒了狂奔而來的羌子，阻止了他的突襲。

　　前來急援的賀大雷趕緊向後一躍，差點也讓這蛇柱波及，他後退幾步，且舉手示意其他成員暫且不要輕舉妄動。

　　「曉春啊，好好看仔細啦，俺以後可能沒這機會演給妳看啦。」阿滿師對著那年輕協會成員手中的攝影機高聲厲喊，跟著轉動手中的毒蛇傘，那巨大蛇柱瞬間散開，在空中仿如蛇雨落地，嘩啦啦地落下，蓋滿了羌子全身。

　　「哇呀──」阿蝦身上讓無數條蛇纏上，驚駭地連連伸手撥打，但他同時仍咬牙操傘，試圖突圍而出。羌子前蹄再起，重重踏地，突如其來的狂吼同時炸出黑氣，震飛一堆落蛇。

　　「唔啊！」夜路讓羌子突然發出的巨吼震得連筆都拿不穩，他在紙上隨手亂寫了幾個字，又將視線移至前方的激戰，但他馬上感到鬆獅魔躍上了他後背，張開血盆大口，啣住了他腦袋，氣得伸手向背後撥打。「你這笨佝，這是難得一見的大戰啊，你讓我好好看完，增加一甲子功力，你看同樣都是狗魔，阿滿師那隻就這麼古錐，還會拿傘，你除了咬我跟流口水之外還會什麼？」夜路指著阿毛說，但他覺得鬆獅魔的利齒開始有一些些進入他的頭皮時，只得低下頭專心寫，偶爾用眼角的餘光瞄掃戰圈。

　　「虎仔、熊仔！」阿滿師厲聲大吼，他右手一揚，將那素白傘張開，傘下白光湧現，一個奇異怪鬼穿著白袍盤腿坐上傘頂，那鬼臉上平板一片，沒有五官，但有六隻左手和六隻右手。

　　阿滿師將白傘嵌進肩上斜揹著的一根管柱，那管柱管口比傘柄略寬，是特製用來置放傘柄的器具，管口還有個鐵扣，白傘傘柄一入管口，便彈起扣上，如同加長了的傘柄一般。

　　阿滿師將毒蛇傘向上一拋，那十二手怪鬼接了傘，斜斜舉著，同時一旁阿毛又從傘箱裡抽出一黃一黑兩支傘，交給阿滿師。

　　阿滿師雙手橫伸，雙傘齊開，落下一熊一虎，朝著羌子奔騰衝去。

　　「憨手、笨馬！」阿滿師剛放出虎和熊，便又將雙傘朝上一拋，讓十二手鬼接著，同時又伸手向阿毛要傘。

　　兩把傘一褐一灰，張開後落下一牛一馬，也是朝著羌子狂奔而去。

　　四頭傘獸守在羌子四角，卻不急攻。羌子左右突圍，朝那熊仔衝去，熊仔便後退，虎仔奔上吼叫；羌子朝著虎仔揮拳，虎仔便後退，笨馬上前迴身蹬腿。四獸本便也是多年道行的半魔，在阿滿師的調度操使下，配含得天衣無縫，一時間讓阿蝦和羌子無法挪移半步。

　　「阿蝦，你還不束手就擒，俺郭家鎮宅傘不是你玩得起的，鎮宅傘給你拿著，丟俺家的臉！」阿滿師大吼，跟著又要傘。「鳳凰、上龍！」

　　雙傘一藍一土，藍傘張開是一隻隻飛鳥，土色傘卻沒有動靜。

　　飛鳥呼嘯著朝著羌子攻去，還啄去瞎了阿蝦一隻眼睛，阿蝦哭嚎汪吼，厲聲唸咒。羌子再度高踏前蹄，朝阿滿師猛衝而來，自傘上的十二手鬼立時舞傘，四獸夾攻、蛇柱高高衝起，但這次羌子來勢更猛，四獸給掃倒在地，蛇柱、飛鳥潮也給衝散，但羌子卻讓突出地面的一個怪東西給絆倒在地──土龍。那是條巨大而狀似蜥蜴的異獸，那異獸咬住了羌子的腳，羌子嚎叫著揮拳要轟打土龍後背，土龍立時便又隱化入了地，羌子的重拳擊打在地板上，將地板打出一個碎洞凹坑。

　　「四大護法！」阿滿師伸手要傘，這次阿毛遞給阿滿師兩支傘後，自己也取出兩支傘，一齊張開，米色傘裡現出的是一隻肥滿豬獸──豬仔；綠色傘現出的是一個高壯怪人，一身樹皮、頭頂綠葉──樹人；紅色傘翻出的是穿著戲服、頭上戴著一圈歪歪斜斜鐵箍的醜猴子──悟空；花色傘現出的則是同樣穿著戲服，手持長劍的花臉劍士──文生。

　　讓土龍翻倒的羌子狂吼站起，阿蝦本便受了傷，魄質漸漸化散，又讓飛鳥、蛇海一陣亂攻，早便奄奄一息，此時已無力操傘，僅能緊緊抓著羌子身上的刺毛，儘管那些毛幾乎刺進了他的身體，但羌子已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願放棄到手的好機會，這是他成為大魔、揚名立萬、風風光光的大好機會，儘管此時看來他早已無力抓住這機會，但他仍想一搏。就像他生前即便讓債主逼到絕路、死到了臨頭，還仍試圖千方百計上賭場賭個幾把，想要一舉翻身，將輸去了的全贏回來，最後便是在某個偏僻山區讓幾個錢莊小弟埋入土裡，賠上一條性命。

　　「阿蝦啊，看看俺怎麼操傘的，操傘不是將大魔放出來咬人而已啊！」阿滿師喊著，跟著將樹人傘、豬仔傘扔給了十二手鬼，阿毛也將悟空、文生拋給了十二手鬼。

　　阿滿師一聲喝叫，解開胸前布條，肩頭一抖，那十二手傘連同嵌著的長柄一同騰起。阿滿師雙手接著，如同舞戲一般地舞起，白傘旋動，傘上的十二手鬼下盤一動不動，十二隻手抓著十一把傘，他的手極長，時而交錯，那些傘緩緩轉動，忽前忽後，卻不會互相纏絆交碰，十一把傘牽連而出的光芒絲線看來像是七彩瀑布，又像美艷彩虹，絲絲流流、波滾搖動。十二手鬼餘下一手，靜靜垂著，手腕上還套著一個小繩結綴飾，這隻手是留給曉春的，曉春也有自己專屬的囚魂傘。

　　「嘩──」夜路看得傻了，便連鬆獅魔也讓這十二隻半魔同時發出的強大魄氣感染得有些發呆，不停淌流口水，流了夜路滿臉。

　　賀大雷本擔心阿滿師安危，但見此時情狀，知道自己的擔憂已是多餘，十年前他還是個熱血青年，那時他另有要務，並沒有參與當年的郭家合院守護大戰，此時見了阿滿師這身傘藝，才知道郭家傘術果然名不虛傳。

　　「虎仔、熊仔咬他尾；憨牛、笨馬攻他腿；鳳凰遮他眼；毒蛇讓他滑跤流口水──」阿滿師哼起了自編的小曲兒，熟練地前後走動，忽而擺低身子放低傘，忽而一個轉身舞了個大棍花，傘上千千條條的螢光絲線飛旋舞動，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年邁阿滿師和凶暴百年大魔羌子的戰圈上。

　　阿蝦既已無力操傘，羌子便更加狂暴，他吼叫著迴身去打不停撲前偷襲的虎仔和熊仔，又轉身要攻時而衝來頂撞、踢蹬的憨牛和笨馬，突然腳下一滑，讓突然衝來的蛇海滑得撲倒在地。羌子掙扎要起，土龍躍出地板咬他後腿。飛鳥一隻隻掠下，集中啄咬伏在羌子背上的阿蝦，將阿蝦一舉掀到了空中，高高一拋，拋出了戰圈外。

　　幾個協會成員趕上，擒下奄奄一息的阿蝦，阿蝦已經半閉著眼睛、嘴巴微張，破了的腦袋瓜不停淌出魄質，他就要魂飛魄散了。賀大雷使了個眼色，協會成員取出守魄符，貼在阿蝦身上，保住了他的魂魄；阿蝦曾被挲袈組俘虜，帶回協會審問應可得到挲袈組的情報，然後，阿蝦將會再次被封進阿滿師的囚魂傘，封印在郭家地窖很久很久。

　　羌子狂叫，高高地躍起，將土龍一把甩開，打落一片飛鳥，踢飛熊仔、虎仔，身上炸開黑氣，朝阿滿師再一次衝來。

　　阿滿師側身搖傘下了個號令，豬仔、樹人一前一後攔身擋上，羌子橫地重重一拳揮來，打進豬仔肥滿身軀，卻如同打進橡皮軟糖一般；豬仔雙手緊緊抱住了羌子右臂，咕嚕一聲，身上肥肉暴增，淹沒了那顆豬頭，任憑羌子怎麼甩也甩不開；樹人則是咬牙硬捱羌子凶猛左拳，羌子這記左拳將樹人身上打出了幾道裂痕，眼看就要崩斷，但那些裂痕又立時癒合，且落下的樹皮也很快長出新的，樹人身上竄出枝條，纏住羌子左臂。

　　豬仔和樹人不善於攻擊，但很難被打死。

　　「噫呀！」野猴半魔悟空一個筋斗翻到了空中，舉著一根黑色鐵棒重重地敲在羌子腦門上；戲子文生也突出一劍，刺進羌子前蹄；後頭土龍鑽地而出，咬著羌子左後腿；毒蛇蛇海則紛紛攀爬纏上羌子右後腿。

　　即便是如此，羌子仍然力大無窮，他吼叫著，嘴巴一張噴出炙熱黑煙逼退了悟空，他揮動著樹人亂砸，終於將樹人砸得鬆開了手，他甩脫不掉豬仔，便伸手撕拔豬仔的肥滿皮肉，將之一塊塊扯下，放入口裡大嚼。

　　但阿滿師並不擔心，他要擊殺羌子不是不行，如同那夜擊殺失控了的長腳仔一樣。不過當夜阿鬼、阿蝦脫逃時，毀去了用以操使長腳仔的囚魂傘。

　　羌子狂吼著，揮舞著巨拳掃向阿滿師──巨拳在阿滿師頭旁停下。

　　和失傘那夜不同的是，操使羌子的傘並未毀壞，且已讓阿滿師握在手中。那是飛鳥陣趁著羌子亂攻的當下，飛湧而上，啣著飛還交給阿滿師的。

　　只要抓著傘，便令狂亂凶暴的羌子呆立不動，這是阿鬼阿蝦望塵莫及的傘術──阿滿師的傘術。

　　阿滿師一手舉著十二手傘，一手舉著鎮宅四傘中的羌子傘，胸口高低起伏，舒緩氣息，他很久沒這樣打鬥了。

　　阿滿師緩緩轉動十二手傘，低聲唸了收傘咒，傘獸紛紛聚回阿滿師身邊，井然有序地躍回了傘裡，十二手鬼將抓著的傘一把把收合垂下，遞給阿毛，那螢螢亮亮五色繽紛的絲線漸漸消褪，眾人這才有如大夢初醒，知道羌子已被收伏，紛紛爆出喝采。

　　「好──好啊！」夜路忍不住跳了起來，猛地拍手，他感到頭疼，鬆獅魔仍攀在他肩上啃他腦袋，不由得氣得大喊：「媽的，你也傻啦！我寫完啦、交稿啦！」

　　鬆獅魔這才汪汪兩聲，落下地，嗅了嗅那疊寫滿了字的紙，故事後記、前情提要、書腰文案、作者簡介，果然一份不少。

　　「可憐喲、乖乖喲……」阿滿師心疼地看著渾身傷痕的羌子。羌子身上黑毛褪散，紅毛生出，安靜地伏在阿滿師腳邊，一動也不動。他一張鹿臉雖然瞧來仍顯凶惡，但已被馴服，任由阿滿師伸手撫摸他一身如火紅毛。

　　「你是俺阿爸的乖乖鹿，看著俺長大的大鹿魔呀……」阿滿師數著羌子身上的傷，連連搖頭。

　　賀大雷領著眾人來到阿滿師身前，恭維、喝采當然免不了。阿滿師呵呵陪笑了一陣，先前失傘的沮喪心情好上許多。他找著了那個負責拍攝的協會小弟，問：「怎樣，有沒有把俺拍得英俊？」

　　這持著攝影機的年輕人叫做李維仁，是個熱血青年，退伍不久、喜好攝影，某次拍攝紀錄影片時發生一件令他永生難忘的奇遇，也令他加入了靈能者協會。他仍然呆滯望著攝影機螢幕，直到阿滿師伸手要打他的頭，他才回神，連連大喊：「有，帥呆了！」

　　想要取得寶貴資料的夜路奔過來裝熟，拉著李維仁鬼扯：「耶，你這機器沒裝咒濾鏡啊，可以拍鬼喔？借我看看行不行？」

　　「可以拍鬼的不是機器，是我的手。」李維仁得意地說，他資歷尚淺，此時只當態度從容的夜路是協會前輩，便將攝影機遞去，他說：「我拿任何機器──就算是傻瓜相機，都可以拍到鬼。」

　　「這麼屌？」夜路點點頭，伸手就要去接攝影機，但是讓賀大雷一把搶過攝影機，說：「這是協會資料，發案中間人還沒有查閱的權力，你要以書面申請。」

　　「真是太不夠意思了，賀主管，你不想想這次誰的功勞最大？如果不是我智勇雙全，把他們引來這裡，又讓挲袈組和羌子自相殘殺，你們怎麼搶得回傘？」夜路大聲抗議。

　　「碇夫說這裡有三條命等著我救，你、他，還有一個呢？」賀大雷指著讓兩個協會成員扶來的奕翰問，他看了奕翰幾眼，補充說：「影魅的幻術，睡個幾天就沒事了……如果有事的話，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咦？他是異能者？」

　　「還有一個……是鬆獅魔，剛剛叼著後記回去交稿了……」夜路沒有提及小楓，小楓是晝之光的人，靈能者協會甫一攻入，她便偷偷地溜了。

　　夜路自協會成員手上接過奕翰，架著奕翰胳臂，他感到奕翰身子仍在抽搐，眼淚也流個不停，他說：「這小子很想加入協會，他體質特異，不會放符，但他很能捱打，要是被四指抓著了，大概被打死都不會屈服，很好用的，關照一下吧。」

　　「等他睡醒再說。」賀大雷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奕翰的臉，哼哼聲地說：「果然是一個大水壩。」賀大雷取出了電話本翻開，寫了個電話號碼，撕下遞給夜路說：「帶他到這個地方，找小蟲，不過記得，『小蟲』是我叫的，你們要叫他『蟲爺』，他本來也是個大水壩，他能幫這小子脫胎換骨。」

　　「這地方沒聽過。」夜路接過電話號碼。

　　「一個中立異能者的地盤，小蟲在那裡幫人刺青，以前在那裡認識幾個生死與共的好朋友，小蟲、碇夫，還有……」賀大雷突然高聲問：「誰撥個電話給碇夫，他追殺挲袈組追上癮啦？這邊都結束了他還不來！跟他說阿滿師在等呢！」

　　「名人，您好，我叫夜路。」夜路架著奕翰上前向阿滿師搭訕，說了些恭維的話，又問：「另一個阿鬼，也是您親自出馬抓他嗎？」

　　阿滿師正喝著協會成員遞來的熱茶，瞅了夜路一眼說：「啊，看情況啦，阿鬼那個死骨頭比阿蝦狡猾多了，全台灣躲透透，找不到他人，俺年紀大啦，還要守著家裡千把傘，有消息我就去把他逮回來，再不然派俺的乖孫女去逮他也可以啦。」

　　「你孫女多大啦？她漂不漂亮呀？」夜路問。

　　「少年仔你問題怎麼這麼多，俺要休息了啦！」阿滿師揮了揮手顯得有些不耐，夜路還想追問，但見一旁的阿毛朝他咧開嘴巴、露出兇相，這才趕緊閃遠些，還埋怨著：「嘖，剛剛才說你古錐。」

　　「你說……什麼？」賀大雷瞪大了眼睛，望著那哭喪著臉前來通報的協會組員。

　　「禮珊姊在家裡，被闖入的四指混蛋綁走了，陳主管接到消息，半路轉去救……結果……結果陳主管的坐車也被下了術，半路出事了！」協會組員慌亂說著。

　　「什麼……禮珊、碇夫！」賀大雷驚駭地問：「挲袈組的陷阱？我們中計了？」

　　「不……不是挲袈組……」那組員悲憤地說：「是黑摩組……」

　　「黑摩組……」賀大雷呆愣了愣，憤恨怒吼：「安迪──」

　　夜路遠遠聽了，也同感驚駭──碇文和禮珊的恩愛，協會裡人盡皆知，禮珊若是落在碇夫的死對頭黑摩組手中，下場難以想像。

　　他扶著奕翰走出圖書館，外頭除了協會組員之外，已圍著些許警察封鎖了現場，夜路看著公園夜色，夜風推動著黑雲在空中流轉，流雲之後的那輪殘月，顯得格外陰冷。

第九章　邁向除魔師之路

　　晴朗的陽光透過滿布灰塵的舊窗，灑映在陳舊木櫃和木架子上，架子上擺著滿滿的各國刺青圖集，兩面牆上貼著滿滿的刺青照片。

　　在木櫃旁的牆面上甚至有著一塊塊不知是豬皮還是人皮的玩意兒，皮上刺著各式各樣的奇異圖紋。

　　「真棒的作品，太偉大了。」夜路專注看著每一件刺青作品，不時點頭稱讚。

　　奕翰穿著四角褲，半躺半坐在一張藤椅上，一腳筆直擱在一張小凳上，他的大腿、小腿、膝蓋上還餘著斑斑紅紅的血跡。

　　穿著背心、赤裸胸膛的男人，雙臂和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華美刺青，他嘴裡叼著一根菸，滿頦鬍渣，胡亂搔著頭，掀開一張竹簾進了房間，手裡拿著一隻玻璃瓶，搖搖晃晃，裡頭的黃色細沙也隨之左右晃蕩。

　　「我靠，來了──」奕翰吸了口氣，將一旁小桌上一條毛巾捲成了條狀，咬在嘴裡。

　　「好戲又要上場囉！」夜路歡呼一聲，將兩枚芒果大小的褐色土團遞去，讓奕翰握著，那土團和石頭一樣硬。

　　「等等，蟲爺，這瓶會不會太滿啦？」奕翰見那叫做小蟲的邋遢男人到了他身邊坐下，揭開手中玻璃瓶的瓶蓋，咬著毛巾含糊地問。

　　「剛剛好啦，這次是大腿跟小腿耶。」小蟲打了個呵欠，還不等奕翰做好準備，便將瓶中黃色細粉平均灑上奕翰伸直的整條腿上。

　　「唔──」奕翰眼睛瞪大，緊咬口中毛巾，雙手猛地出力緊捏，那兩塊土色硬泥漸漸變形，他那灑滿黃粉的腿上出現了火紅色的符籙圖紋光芒，如同岩漿，泛冒出一陣又一陣的硫磺氣味。

　　「真香、真香，熟了、熟了。」小蟲打著哈欠，舒伸懶腰，起身來到座位前，繼續操縱電腦，他轉頭問著夜路：「夜路，你下次說要寄美女圖片給我，怎麼我一直沒收到，你唬爛我喔！」

　　「沒有、沒有！」夜路連連搖手，他探身過去替小蟲打了一段網址，進入一個部落格相本，點進其中一本上鎖相簿，輸入密碼，說：「很棒，一百多張。」

　　「哦，讚喔──」小蟲大口抽菸，滿意地點頭稱好，他不停按著下一張跳頁，突然問：「碇夫情況怎樣？」

　　「三天前已經恢復意識了。」夜路回答，此時距離那夜圖書館惡戰，已經過了一個月，是初秋時節。「不過，他們還沒和他說他老婆的事。」

　　「嗯。」小蟲默然看著一張張清涼美女圖片，緩緩呼出一口煙。「這下子……他應該漸漸瞭解阿源那時候的心情了。」

　　「蟲、蟲爺……順源哥這些時候有來找過你嗎？」奕翰聽了兩人對話，吐出口中毛巾，痛苦地問。

　　「喂、喂、喂！」小蟲回頭，見了奕翰將毛巾吐出，瞪大了眼睛罵：「誰准你把毛巾吐掉的，你會咬到舌頭！」

　　「來，乖喔，吃。」夜路上前撿起毛巾，塞回奕翰口裡。

　　「我半年沒見過他了，以前還偶爾會跟他喝酒。」小蟲懶洋洋地說，跟著又說：「喂，你們叫他順源哥，叫我蟲爺，叫得我比他老一樣！以後叫我蟲哥，知道嗎？」小蟲呼了口煙，提醒著。

　　「知道了，蟲哥。」夜路解釋：「是賀主管吩咐我們要叫你蟲爺的。」

　　「幹！老賀自己有張老人臉，他老我三歲，但看上去老我三十三歲，以後你們叫他賀老伯，叫我蟲哥。」小蟲哈哈笑著說。

　　「這有什麼問題。」夜路表示贊同。

　　一旁的奕翰像是還有許多問題要問，但他的整條腿發出了火烙般的疼痛，今天是他第九次接受小蟲師傅的刺青，小蟲將奇異符籙刻刺在奕翰的左大腿、左小腿和左膝上，然後灑上特製的藥粉。在此之前，奕翰的額頭、胸、背、頸、手心手背、兩條胳臂都接受過這火烙刺青。

　　等到整個刺青全部結束後，奕翰的身體便不再是以往的封閉大水壩，而能夠有條件地放流身上的魄氣，他可以決定魄氣在和鬼物接觸時應該釋放多少，這些刺青在癒合之後不會留下疤痕，只有在釋放魄氣時，會微微亮出光芒。

　　「小蟲哥，奕翰還要來幾次啊？」夜路望著幾近虛脫的奕翰，隨口發問。

　　「我想想。」小蟲答：「今天左腿、後天右腿、然後兩隻腳背、再來腳掌，他還要來三次。」

　　「腳背跟腳掌應該很爽。」夜路扳開奕翰雙手手指，取下他手中那變形的硬土泥，將它們放到一張桌上擺著的小座台，桌上還有另外八對十六隻土泥塊，夜路此時摸來，如同岩石般堅硬。他將新的兩隻變形的土泥塊擺上小座台，看了半晌，說：「這次比較不慘喔，脖子那次最慘，捏到快要四分五裂了。」其中一個小座台上的兩隻變形土泥，還沾著許多黃粉，那是奕翰接受掌心刺青時捏出來的。

　　※※※

　　「後天見。」小蟲懶洋洋地倚在門旁，仍叼著菸，兩個小時的刺青過程裡，小蟲抽掉了兩包菸。他喊了夜路一聲說：「別忘了你答應的片子喔，我今天晚上就要。」

　　「沒問題啦，我一定會傳給你，是你最喜歡的護士，保證不會讓你失望。」夜路穿上鞋，扶著奕翰走出玄關，這是一間古舊的老屋，門旁的窗還透進暖和陽光，夜路開門，出去。

　　外頭是漆黑夜晚。

　　他們身後是一間歇業已久的商家後門，門外是條防火死巷子，那是小蟲結界，只有少數的日落圈子裡的人才知道的神秘結界。

　　「已經不痛囉？」夜路見到奕翰抖了抖腿，能走能跑，便這麼問他。

　　奕翰走出大街，就著商家燈光拉起褲管露出光潔小腿──為了順利刺青，他只好將腿毛刮去，此時小腿平滑一片，連一點傷痕都看不出來。

　　「真神奇！」奕翰顯得十分愉悅，拍著夜路的肩。「去吃宵夜。」

　　「吃完去看青蛙老闆。」夜路表示贊同，他要將新出爐武俠小說帶給青蛙老闆，順便再問點有用情報。

　　他們抵達了華西夜市，和以往相同，在熙攘的人潮離去之後，商家紛紛拉下鐵門，然後鐵門又影幻出神秘古舊的另一扇門，再紛紛開啟，日落後的世界又到來了。

　　※※※

　　「耶！大作家終於來啦，我等不及啦──」青蛙老闆歡欣鼓舞地端出蝌蚪豆花和點心上桌，興奮地自夜路手中接過最新一本武俠小說。他捧著書在兩人旁坐下，細細品味封面上那威風神氣的青蛙大俠，他皺了皺眉說：「這次的女角色畫得不夠美咯。」

　　「是嗎？」夜路點點頭，隨口說：「下次我請畫家替你畫美一點。」

　　青蛙老闆用雙手托了托胸說：「畫大一點咯，讓她摟著我的時候，呈現出擠壓感咯。」

　　「……」夜路點點頭，又向青蛙老闆問了些這陣子來華西夜市發生的事。

　　挲袈組在圖書館一戰吃了癟，直到現在都沒有進一步的消息，王家那化魔了的大老要進入華西夜市的事兒便也沒了下文。

　　這兒和以前一樣暗潮洶湧，偶爾有些小道消息，有的說是哪個商家老闆在外得罪了人，惹得仇家要上門尋仇；有的說誰誰誰和四指哪個組織有勾結，四指的勢力已經滲入了夜市；也有的說某些傢伙得罪了晝之光，晝之光要來華西夜市大屠殺，各式各樣的傳聞從未掉歇。

　　「呀嘿嘿──」一個尖銳笑聲突起，一個掛著鼻涕的小男孩踩著一台滑板車，尖聲笑著，對著奕翰和夜路擲出手中的水球。

　　水球裡裝著狗尿。

　　「哇──」奕翰和夜路氣急敗壞地追出了店門，見到小男孩的身影急急朝夜市另一端竄去。

　　「追他奶奶的！」夜路怒罵追上，一面抖著衣服；奕翰連連抹去臉上的狗尿，也是氣憤不已。這是他們第三次被那騷動靈小鬼施以暗算，那小鬼神出鬼沒，知道他們是來逮他的，總會趁他們不留意時，偷扔個狗屎、狗尿什麼的。

　　「二位。」一個瘦高男人看著迎面而來的奕翰和夜路，輕聲說了這麼一句，手微微一指。

　　「唔！」奕翰和夜路便覺得腳下一滑，跌了個狗吃屎。

　　這裡是止戰區，結界能夠束縛二人的行動，兩人身上的怒意太過明顯，便會惹來夜市裡大老們的「關切」，當然這也和奕翰和夜路的身分有關。華西夜市中對協會反感的大有人在，那些人便會對奕翰和夜路特別「關愛有加」，騷動靈小鬼看準了這一點，更加肆無忌憚。由於那小鬼漸漸只針對夜路和奕翰惡作劇，其他人便也對小鬼的頑劣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使得奕翰和夜路要逮著這小鬼，更是難上加難。

　　他們從地上掙扎爬起，不敢多說什麼，畢竟在這龍蛇混雜之處，可得小心別無端端惹上麻煩。他們換成小跑步，勉強擠出笑容，只見到那小鬼遠遠停下，像是等著他們，他們稍稍加快速度，那小鬼便滑得更遠，等他們跑出了夜市，那小鬼早已不知溜去何方。

　　「要是讓我逮著那小鬼，我會讓他魂飛魄散。」夜路恨恨地說。

　　「靠，臭死了！」奕翰嘖嘖罵著。

　　※※※

　　「今天的總匯特別好吃。」奕翰付了帳，接過找零，阿晴的手指觸及了他的掌心，讓他覺得有一道電流通過掌心傳入全身，這樣的酥麻感能讓他雀躍大半天。

　　「那明天多吃一個囉。」阿晴露出了笑容，今天她媽媽有事不在，她負責煎煮早餐食物。她補充：「明天也是我煮。」

　　「嗯。」奕翰哈哈笑著。「明天我吃四個好了。」

　　奕翰出了門，繞過幾條巷子，回到了他家樓下機車停放處，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他騎上大道在紅燈時摸了摸胸口，他的方形玉珮在圖書館一戰時被影魅扯得粉碎，這讓他有些不習慣。

　　數十分鐘後他來到位於市區的一個小社區中，他在這兒進行了兩個月的實習訓練，在半個月前他已經成為正式的協會組員，他待在組長老江手下，負責巡察整個台北的新生異能者，觀察他們的魄質變化、暗中跟監他們的行蹤，研判他們是否為四指成員，或是和四指有所聯繫，他們偶爾能夠藉著跟監那些經驗不足而露出馬腳的四指成員，進而找出四指某些潛藏在社區裡的秘密據點、隱密結界什麼的。

　　這時時值深秋，奕翰身上的符籙刺青早已全部刺畢，他的程度遠遠超過同期的實習生，已具有前線戰鬥組員的水準，只要他能夠累積更多經驗，他就有機會往上拔昇，他的目標是和順源一樣，成為一級除魔師，有一張黃金證件、寬裕的薪水，和那滿滿的優越感。

　　那夜圖書館一戰，影魅的幻術讓他昏睡了整整四天，讓他在痛苦的深淵裡循環徘徊近百次，但卻沒有擊垮他的心，這些年下來，他的心早已鍛鍊得和他的肉體一樣堅強。

　　「照片和住址，嗯嗯。」奕翰在中午時分，一面用餐，一面接過大夥兒看過之後遞來的幾張照片，照片後頭有著地址，是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寧靜社區。

　　照片中是個看來平凡無奇的青年，青年年紀看來比他略小些，一副胸無大志的閒散模樣，照片中的他大部分手插著口袋走路，偶爾伸出手，卻不知在比劃些什麼。

　　「就是他喔？」奕翰問。「剛剛聽說要動用整個組盯他一個人，他這麼重要？」

　　忠哥點頭說：「我們的探子發現他使用的一種法術……嗯，和黑摩組吸血喬的血畫咒十分相似，還看見他走在路上，沿路拋著一些咒獸，不曉得有什麼企圖。昨天我一接到消息，立刻找去這小子家，他家發出強大魄氣，但他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也不曉得是裝的還是怎樣，總之現在手邊所有事全暫停，全力盯著這小子。老江飯都沒吃，一大早就摸去這小子家了，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哦，我也去瞧瞧。」奕翰將最後一口食物塞入口中，雖然現在仍是午休時分，但他早已迫不及待要去見識這小子。現在凡是和四指黑摩組有關的線索，都是台北分部裡的頭號勤務，大夥兒上下一心，同仇敵愾──

　　就在四號公園國家圖書館一戰當時，分部四人主管之一的碇夫的愛妻兼同事禮珊在家中被黑摩組的人擄去，兩個月後她的屍體被以特製的木箱分成了十箱，寄回協會分部──十箱其中一箱，是碇夫和禮珊的愛情結晶，他們那未出世的寶寶。

　　碇夫在圖書館一戰那夜受了伏擊，整整昏睡一個月，協會分部收到十隻木箱時，碇夫並不在場，幾個高層主管決定壓下消息，不讓碇夫知道。

　　當然，碇夫事後仍然知道了這件事，他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

　　他的淡然讓賀大雷暗中派了一組人盯著碇夫──碇夫一向如此，當他決心要做某些事時，他便會顯得特別輕鬆，和平時的嚴肅拘謹截然不同，這讓身為碇夫生死好友的賀大雷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黑摩組？吸血喬？鴉片？哼哼！」奕翰雖未見過碇夫幾次面，但他也有種同仇敵愾、誓言要搗破黑摩組的老巢的心情，他和許多協會成員一樣，恨不得想要將黑摩組的頭頭吸血喬碎屍萬段──僅只是想想而已，在協會的規範下，他不能對人類軀體進行不必要的刑虐傷害。

　　奕翰有點明白了晝之光存在的理由。

　　五分鐘後，他將機車停在一條巷子裡。他左右舒展身子，空揮幾拳，往隔鄰巷子走去，照著門牌找路，即便是在近冬時節，他仍然穿著無袖背心。他對自己的身體深具信心，聽說黑摩組一個叫鴉片的男人，也有一副鐵打的身體。他嗤之以鼻。

　　他來回尋找一陣，感到某種氣息漸漸逼近，這讓他立時打起精神，他望著街頭另一方，是照片裡那個年輕人。

　　奕翰大搖大擺地上前，擋住了那年輕人的路。這是一種試探，藉由一些無意義的動作，觀察對方的魄氣變化，體察這樣的魄氣偏向哪種奇門異術，或是對方性情的穩定度，是否容易做出脫序的舉動等等。

　　那年輕人往左，奕翰便往左，年輕人往右，奕翰便擋著右邊，年輕人站定腳步，神情略顯氣惱地問：「有事嗎？」

　　「沒事。」奕翰咧嘴笑開，側過身讓出了路，僅僅這麼一個照面，他已感應得到這年輕人體內蘊藏的那飽滿魄質，甚至超過了台北分部裡頭包括賀大雷在內的幾個頂級除魔師，但顯然年輕人一點也不懂得掩飾身上散發出來的魄質，氣息紊亂而毛躁。

　　奕翰看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嘖嘖地吹起口哨，他有種預感，只要繼續盯著這年輕人，必定能從他身上挖掘出豐富寶貴的線索，接下來的發展想必刺激而精彩。他這麼想的時候，伸手又摸了摸胸口，才再次想起那方形玉珮早已沒了，他自嘲般地笑著取出皮夾，取出他剛到手的寶物、新的精神寄託，那是張銀色證件，正面有著靈能者協會的印記，背面則是一行小字：

　　　─

　　靈能者協會

　　異能者輔導員

　　編號：Ｔａｉｐｅｉ─００１７９

　　　─

　　奕翰愣愣地望著證件傻笑了半晌，再神秘兮兮、珍而重之地收進皮夾，左右望了望，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抹抹鼻子望向天空，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他已迫不及待趕著進行接下來的任務了，他邁開大步走，踏著雨後濕濡的道路，踏著他的人生道路、除魔師的道路。

　　　　《囚魂傘》完

後記

　　我相信很多人看完了《囚魂傘》之後會有個感覺，那就是夜路似乎有些搶戲，我不是故意要讓他這麼搶戲的，實在是在寫作的過程當中，我太喜歡夜路這個角色了，也或許是設定上的關係，使得這個角色格外地醒目，這也是我以往未曾嘗試過的一種角色。往後的「日落後」系列，相信能夠見到由夜路擔任第一男主角的故事。

　　在《無名指》的後記中曾經提及，「日落後」系列的一個特點就是設定上相當寬鬆且開放，這有一個好處就是讓我在題材的選擇和發揮上，有極大的彈性。相較於《無名指》的灰暗，《囚魂傘》由於以基本個性較為開朗的奕翰擔任主角，輔以怪奇白目性格的夜路，使得整體調子輕鬆許多。坦白說我很喜歡這樣的輕鬆氣氛，然而就整體而言，《無名指》和《囚魂傘》在調性上仍算是接近，講的都是主角和四指組織的鬥爭，而在往後的「日落後」系列裡，除了對抗四指組織之外的故事，我也會做更多的嘗試，以各種不同的切入點來點綴這個「日落後世界」。因此，不得不提醒各位，若是在某一本當中看到了和想像中不太一樣的事況發展，不要太訝異或是失望，很可能下一本更令你驚訝，或是更令你感到心滿意足。

　　另外有一點值得一提的是，以往我很少使用真實地名做為故事場景，老實說這有個羞於啟齒的理由，那就是我很少出門，我對「家」以外的世界並不熟悉，本來「日落後」也是打算以半架空的世界來進行創作，不過在編輯的建議下，我嘗試著讓又離、奕翰等人活躍在真實世界當中，結果在寫作時感到意外地有趣，有種奇異的真實感。當然有一點必須要先說明的，雖然是以真實世界為故事背景，但並不表示故事當中的每個地方都和真實世界一樣，例如故事當中的四號公園位於台北永和，那間國家圖書館的年歲並不久遠，但在故事裡的設定裡則有點年紀了，也請大家用半真半假的心情來閱讀──要是哪天出現個「魔村深坑」或是「恐怖西門町」也請各位不要太吃驚。

　　　　　　２００８／１／１５　ｂｙ　星子